夜行

司屠 发表于 2008-05-09 13:38:47

 

夜行


    夜里,汽车疾驰在湖南境内。这一带的公路上车辆稀少。车厢里的人似乎都已睡着,车厢里没有声音,夜色浓重将一切裹挟其中,没有睡着的人随着单调的汽车的行进沉入了思绪,思绪潺潺,不知它们从何涌现,不知它们去了哪里,去的去了,来的继续来,而当你回过神来,窗外漆黑,你贴着车窗探看,只有在碰到这车的车灯光之外的亮光时(车灯光只能照见前方的一小段公路),才能看到公路一旁静卧黝黑的群山。群山一路蜿蜒。亮光来自路灯、反光标志以及后面、另一边车道上偶尔的来车,或是附近山坡上的一盏灯泡——挂在一间门户紧闭的房子的门楣,使这惟一的房屋自山中凸现,它暗黄的光线照着躺卧在门前的一片地面,在它所能照见的物体的边缘是树木黑乎乎的轮廓,然后夜色彻底占据了上风。这孤零的照亮突然出现、转瞬即逝,被汽车抛在了身后广大的黑夜和群山中。而那一片清冷的地面在你的脑海中将一再显现。


    或是——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也许我只睡了一会,也许睡很长时间了),当我懵懂醒来,一束摩托车的大灯光出现在附近的山岙中。仿佛由于刚醒来的人都会“心事重重”地把脸贴向车窗(感受得到玻璃的寒意),这时正好看到了摩托灯光,于是,目光——目光总得有个着落吧——便随同这光亮行进在山间小道。看不清楚摩托车上带没带人,或许带着一个小孩。如果是这样,夜里和父亲一起穿行山中会是一种难忘的经历。我想起,小时候,和父亲走夜路回家,夜深沉,我——说是“他”也许更为恰当——他认真地用父亲让他拿着的手电筒照着身前的路,只是偶尔,才向远处或上方扫一下(光柱在夜色中抵达不了多远,黑矗矗的树挂挺吓人);有时,一只蹲在路中央的青蛙出现在手电筒光下,顿时,小孩向后缩了一缩,随即恢复了常态,想到有父亲在身旁,他感到踏实,何况,这不过是只青蛙(小青蛙),就要经过它时,他向它伸出脚去。
    不料,仿佛猜到他的意图,小青蛙高高越起,划出一条弧线,跳去了路边。自它身后洒落一串水滴状的东西(正是它们形成了可见的弧线),有一些标到了他的手上,他觉得这可能是有毒的。
    在我刚看到摩托车时,它位于我们前头,此刻,就在汽车和它平行而行时,它背向我们开去了。等我回头去看,山中光亮犹如游移的烛光。
    已经九点多了。差不多二个小时前,汽车在山中的一个加油站停过一会,加了点油。当时天就已经很黑了。我们都下了车,在加油站外面的公路边上抽烟,小便。山风浩荡,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烟头在风中明灭,小便的淅沥声很清楚。后来,有人说了一句:牛尿啊。大伙便笑着碾灭烟蒂,回了车子。
    油加得怎么样?上车时,有人问司机。司机已经坐在了驾驶席上。
    司机告诉我们只能加二百块。不过,这下我们可以放心了,“加了这二百块,开到天亮也没有问题”。大家都很欣慰,想不到在这深山小站中能加到油。这一路上为能加到油几乎每到一个加油站我们都要停下来问一问:有油没有。直到这一家,除一家外,都说没有。那一家有是有,然而乱收费(每加一百块油得付小费二十元),司机不出气,就没有加。司机骂骂咧咧,司机骂得是方言,不难听明白他在骂什么,骂人的话容易懂,也挺动听,只是我们不无担忧,如果油不够,夜里就得露宿荒野。我们要他多少加一点,加一百是一百。司机叫我们放心,说下面会有的。司机是本地人,情况自然比我们清楚,他说下面加得到,应该不会有错,同事们就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露宿荒野似乎不坏,我当时大概有所展望。
    自那加油站上车后,车厢里热闹了一阵,加油站里加油的小年青引起了老关的关注,老关年青的时候干过类似的工作,他说他那会也是一个人呆在山里面,呆了将近十年,有人插话:有没有女的。“什么女的,没有的,乱说”。“那,老关,你呆了这么多年,那个事情怎么解决,啊?哈”。大家也都笑了。
    你们现在的后生晓得个什么,你们有什么苦头吃过?就晓得一张嘴巴乱说。
    说完,老关自己也笑了笑,为他刻意使用的老气横秋的调子。
    老关,那阿巧呢,那个时候你还没认识阿巧啊?
    嗯,那会还没认识。
    哦。
    不过,话也讲回来,那个时候,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心里倒也没什么不平衡。
    关老师,那你一个人呆在山里面,怕不怕? 
    一开始当然是有点怕的了,哪会不怕呢,慢慢,也就习惯了。
    夜里狼有吗?
    有啊,半夜里经常听到狼叫的。
    真害怕。
    小金,关老师骗骗你的,你这也会相信。
    呵呵,狼好像是没有看到过,野猪、貛狗确实是有的,貛狗晓得吗?
    是不是豺狗啊?
    老关,那你那地方人怎么会这么少了?
    事情也凑巧,本来,区委说好了是要派两个人去的,两个人多少有个照应,走之前呢,另外一个被抽调到造林验收工作队去了,上面要我先进山,说是随后会给我派搭班的人来的,我就一个人先去了,那个时候人听话,年纪也轻……
    我听着他们说话,与其说是听,不如说是他们说话的声音进入了我耳中。我置身于谈话的圈子之外,仿佛因此,在大家欢笑时,我没有笑出声来是恰当的。汽车正在拐一个弯,弯很大,灯光连绵照见公路两边黄色的反光标志,汽车有如穿梭在迷宫之中,又仿佛是电子游戏里的场景。我似乎专注于观看,然而耳朵并没有错过车厢里的动静。为了使谈话不至于陷入冷场,老鲍及时讲起了一个笑话。笑话仍然好笑,不过,大家的反应已不像刚出城那会那么热烈了,笑估计也只是含笑、暗中会心一笑(像我一样),似乎呵哈有声是对窗外普遍的黑暗的冒犯。有人说了一句:鲍老师的笑话真多。有人应了她一句:鲍老师,笑话大王。老鲍“呵呵”了两下。“从前,有个老头,七十多岁了,生了个儿子……”。老鲍一贯地又直接开讲了一个笑话。等他讲完,有人打着呵欠说这个笑话他听过的。“过去的人劲道怎么会这么足,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生,老关,你现在还吃得消吗?”“我吃不消了”,老关说。“老了,东西一样一样都派不上用场了”,老鲍感叹了一句。没有人搭腔。老鲍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刚才打呵欠的那个人说:睡觉了。有如命令,车厢里就此沉寂了。车灯光在黑暗中开辟着道路,引领着其后的车体不断向前。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


    我们这天下午五点出的城。即将落山的桔黄的太阳浮游空中。我注意到它时,它就将被大桥西面的高楼掩去,随即出现在了两排高楼的空当,宛如画面,然后它移出高楼,(在它移出的一瞬那,夕光打在了墙角的玻璃上,折射数道光芒),临照在一片低矮的瓦房之上,再过去是田野了,汽车奔驰着,它悬浮在那一片空旷之上。
    冬天,暮色带来了寒霜,田野落日有一种寂寥。我们一路往南,桥面很长。落日静静地临照,它的光线越益柔和,它暗淡了下去。后来,车子转向西去,它出现在了南面灰蒙的群山上,此时,它就像是清晨我们看到的月亮,似有若无,几不可见。
    群山静默。车厢里,老鲍的一个笑话引起了众人的哈哈大笑。“老鲍啊老鲍”,此人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老鲍趁热打铁又讲了一个。老鲍一讲完,自己就已在“呵呵”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笑话的效果,笑声又四起。(此前经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的汽车一直排到外面马路上,司机犹豫了一下,嘟哝了一句,意思大概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便飞快地开了过去)。“我也给你们讲一个”,坐老鲍后面的黄解元不甘示后,“有一个大夫,买了鱼回家,半路被一个妇女拦住,请到家中,给她十八岁的女儿看病,鱼放在楼下,大夫不放心,问小姑娘:下面有猫吗?小姑娘脸红,羞而不答。母亲说:是病不瞒医。女儿答:寥寥数根”。众人大笑(不排除也有人反应不过来,在跟着笑)。黄解元不是我们单位的,这次随同我们出来,就算他的笑话不好笑,应酬起见,大家估计也会笑一下,而这笑话确实好笑,黄解元讲得也好笑(此前两天,他已经证明了他有这个能力)。
    《金瓶梅》里有很多笑话。有人肯定。
    建灿兄,你《金瓶梅》看过?黄解元问。
    我看过的。
    怪不得建灿兄人这么下流。黄解元快速地说。
    大家便又笑开了。
    小金导游,你发动一下,每个人轮流讲一个笑话。
    你和老鲍讲好了,有了你们两个,我们还怕没有笑话听。有人说。
    呵呵,这倒也是,那我再讲一个?
    你讲嘛。
    黄解元又讲了一个,大家又大笑,黄解元委实是个有趣人物。
    黄解元,你这个笑话好笑是好笑,就是有一个不足。
    鲍老师,那你讲讲看有什么不足。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多少可惜了。
    鲍老师,你这话就不对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鲜花的福气,没有牛粪,鲜花能长得这么漂亮吗?
    你的意思是,一泡牛粪被鲜花给插了。
    对的,鲍老师,我就是这个意思。
    黄解元和鲍老师一搭一唱,使得车厢里笑声连连。
    这两个人搭是搭得真好。有人这么评价。
    你们可以去讲相声了。
    呵,鲍老师,关于牛粪你还有什么话讲。
    现在的情况是,牛粪很吃香,鲜花想插也插不到,是不是这样,黄解元,呵呵。
    鲍老师你讲的一点也没错,鲍老师对牛粪很有研究嘛。
    哈哈哈哈。
    “鲍老师是牛粪专家”,此话一出,我估计大家又会一通大笑。但我无意将此说出,我只是这么想了一下。而就是这么一下的功夫,说出它的时机便已过去,再说,就不会有那种效果了。
    想不到,一泡牛粪就这么被鲜花给插了。(老鲍想必对这句话很满意,并且对这句话的效果也很有把握)。
    (如他所料),众人果然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老鲍什么时候对牛粪也这么有研究了,呵呵。
    鲍老师样样精通的,孙领导,你不相信问问他《金瓶梅》有没有看过,他肯定也看过的。
    老鲍,呵,那你老实交待,《金瓶梅》有没有看过?
    《金瓶梅》阿,看我是没看过,怎么回事那我是有数的,终究那点花头,呵呵。
    哈哈哈。
    窗外,暮色沉沉,起了雾,不远处山脚下的一个村庄灯光点点,黑山高耸其上。人似乎应该庆幸此刻他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经过此处,而不是生活其中;不能设想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会是何等的孤寂清冷,仿佛你曾经生活过,那种感受梦魇般地又触及你。
    而车厢里谈笑风生,这样欢乐的时光无疑将延续,但不可能一直延续——似乎我留恋于此,似乎我不无操心它终将过去、但愿它一直这样下去。


下起雨来。依稀可见落在一旁车窗上的雨点。雨不大,但是细密。不久,雨水(无声地)沿着车窗淌出了数条细线。虽然身处开着空调的车厢,还是感觉到外面更冷了。那是十二月侵入肌骨的阴冷。
    下雨了。有人说,又像是在问,声音带着睡意。
    早上气象预报就说夜里要下雨的。有人接上。好像他没有睡着过,就等着前者这么说。
    再过两天看样子要下雪了。
    嗯,今年冬天天气会很冷。
    他们的声音低低的,听上去似乎遥远,不真实。也正因此使人侧耳去听,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你又很难集中注意力,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了即便能凝神去听也听不清楚的地步——他们确实还在说着什么。
   
   
    我又睡了过去。我做了个梦。
    我溺水不见了,另一个我跳下水去挽救。我摸到了一具身体,我把他拖上岸来,但那不是我。我再次潜入水中,我又摸到了一具,我又把他拖到岸上,仍不是我。我又潜下水去,我一次次潜下水去,我已摸起了无数具溺水的身体,他们都不是我。时光流逝,我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是多么着急。这时,我又抓到了一具,然而下体平坦,我深感绝望。我把那女身放到岸上,我已筋疲力尽,如果再下水,就有可能把这个我的性命也搭进去。可我还是下了水。我是多么爱惜自己啊,我一定要把他找到。终于,我找到了他,我拖着他匆匆上了岸。怀着可怕的预见(我避免自己深入这预见)、不安的心情,我等在简易抢救室的外面,一挂布帘隔开了我们,我本可以进去,但我不敢进去。
    医生出来了,我已经死了。不胜悲怆,我趔趄着走在阳光炙烤的街头。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后来,天上下起雪来,雪花飞旋,落在我的头皮上,凉凉的。
自梦中醒来,我感到非常地难过,明知道做了个梦,我还是难过。梦中的情绪延伸到了梦外,萦绕不去,我一时没法从中摆脱,我大概也不想摆脱。
仿佛睡着之前的那两个人没有停止过说话、一直说到了现在,车厢里回响两个人低低说话的声音,可能还有第三人,其中一人的声音相对突出,是老关的声音,老关正娓娓道来,显然老关已完全清醒。


大概半个小时后,车子赶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黄花机场。之前二十分钟的样子,车厢里热闹了起来。先是小张问:到哪里了?说着,他“呀”的一长声,似乎伸了个懒腰。
马上要到了。老关回答了小张。
下雨了?
你不晓得?你猪啊,睡这么熟。
就听见小张的呼噜声,呵呵。
老鲍呢老鲍,老鲍,黄解元,你们又好发挥了。
谁在叫我?黄解元说。
好几个人“呵呵”有声(其中有老鲍)。看来不少人已醒来。大家睡着、醒来的时间似乎都差不多。
随后,歌声响起:司机配合地打开了车载电视。大伙抬头去看,但并没有因此就不再说话,相反,歌声和歌手的表演进一步勾起了大家对于热闹气氛的向往,很快,车厢里洋溢了欢声笑语。
而外面已亮堂许多,沿途亮着路灯。马路湿漉漉的,泛着路灯的清光。路边的路标显示车子正行驰在专门通往机场的路上。这一路上就不独只有我们一辆车子了,不时有车辆超过。不久,灯碧辉煌的机场便已在望。
灯碧辉煌的机场在周围的黑暗的烘托下,有如一艘即将离地而去的外星飞行器。不过,随着我们的接近,它便失去了那种神奇。
在候机大厅外,车子放下我们。雨已经停了,风吹到身上很冷。我们和司机道别。有同事问司机,夜里还回不回去?司机说要回去的。我们往候机大厅走去,感叹着做司机真是辛苦。隔着自动门,看得到大厅里人来人往。自动门打开时,人声嘈杂以及暖气扑面而来。虽然这是可想而知的,还是让人不无意外。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天地了,有如白昼,温暖如春,因而使人有一种恍惚之感,仿佛走错了地方,不敢相信不久前还身处黑暗以及雨中的车厢。


200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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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与艳遇

司屠 发表于 2008-04-15 09:53:39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
清晨的鸟叫

光照到脸上
仿佛喜欢的人
来到身边
        ——魔头贝贝《相见欢》  
                                                                                                 


                         上

    旅行前夜,张固担心睡不好影响了第二天出行,很早就睡下了,可又久久睡不着。旅行显然令他亢奋,他期待着快点踏上旅途,仿佛在正式踏上旅途之前此趟旅行随时都有取消的可能,仿佛这旅行对他有多要紧似的。张固未免觉得自己很贱。但就算他在这么想,假设现在把它取消——扪心自问,他也不乐意。
但他终于还是睡着了。
    一觉醒来,张固看到汽车灯光以变了形的窗框形状徐徐滑过天花板,宛如波光粼粼于头顶的水面。这意味着此刻还是深夜,不过,他还是毫无必要地看了一下时间。时间正如夜色所示,且比他以为的还要早一些,十一点都还不到。于是,当张固再次醒来,迷迷糊糊开了一下眼睛——稍微开了点,仿佛是在梦中向梦外探头一瞥——瞳仁显现了天花板上的汽车灯光,便随即合上,复又进入睡梦。
    在这之后,在第二天起床之前,张固又醒来两次。前一次,即第三次醒来是在凌晨二点。离闹钟设定的起床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要再睡上三个小时。如果提前二十分钟在四点四十分的样子醒来,张固觉得那也好。他这么想,似乎他更希望提前二十分钟醒来而不愿一觉醒来就是五点。
    四点四十二分,张固醒来,关了闹钟,过了一会,他便起了床。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了。清晨城市的街头景物清楚,人车稀疏,显得空旷、清冷,(天空是灰蓝色的),仿佛异乡,不禁令人为之一振。然而,张固并没有选择步行多加感受,并且由于去他单位的公交车要在新村里绕上一个弯子、坐公交并不比步行能使他早点到达单位,但他还是在公交站点等了一会,然后坐上了当天的第一班公交车。
    同事方园办公室的门开着。人类在经过洞开的房间时,仿佛不由自主,会朝那里面侧目而视。张固看到一个女的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低着头,好像在欣赏自己并在一起的两脚的脚面。那女感觉到了他的经过,随即抬起头来。但张固并没有将她的脸看个清楚,墙壁挡住了他的目光。虽然没有看清楚,张固还是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她。
    去南京组个团要十人,张固单位能去九人(含家属),缺一人。早在酝酿此次旅行时,张固曾听方园提到,她要给他们叫一个美女来。张固如果猜得不错,刚才的这个女的应该就是方园叫来和他们一起去旅行的。
    果然,上车时,他看到那女的坐在了车里,和方园并排坐着,和方园在说话。方园所言不虚,长得不坏。张固未免有些心虚,本来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到方园旁边的空位置上去(之间隔着过道),他却径直走去了车头,在副驾驶座坐了下来,一副根本就没将那女的放在眼里的样子。坐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可是现在再坐过去,又不自然。到时即使同事们不说,似乎他也得给大家一个解释,否则于心不安。更有可能——相较于同事们视若无睹,他也许更希望——同事们会取笑他:张固,才看到有美女啊;或者:张固,怎么又坐回来了?就算他能故作大大咧咧地将此化解,也难以保证不会有一抹红晕自脸颊升起,从而暴露了他的虚。
此行带队的老高上车后发给每人一张本次旅行人员的联系名单,张固找到那女的名字(在最下面):陆萍萍。萍萍,挺土的名字。他颇想短信她一下,告诉她这名字挺土的。不知道她收到这样的短信,会作何反应。张固回头扫了车厢一眼,目光在萍萍脸上一掠而过,却已尽收眼底(方园身边的位置老高坐着)。确实,他好像在那里见过她。但张固还是想不起来。想到她必定没有想到他的思绪一直萦绕于她,张固不由得笑了一笑。


六点整,车子准时出发。到南京大概要四个多小时……位于张固身后的导游面向着除张固外的其余九位旅客,作自我介绍。导游姓金,她要大家叫她小金,她将陪伴他们度过二夜三天。她开始介绍此次行程的安排。不过,她的客人们并没有因此停止讲话——他们一上来就在讲话——此时还要就导游讲到的内容进行发挥,车厢里甚是热闹。大家的七嘴八舌甚至妨碍了导游。好几次,导游说着说着就不得不停下来,含笑看着大家,她再次把话说出则需要见缝插针。有一回,她还以玩笑的口吻打断众人,希望哥哥姐姐们(有的已经可以做她的爷爷奶奶了)在她讲完之后再畅所欲言不迟,“时间有得是呢,呵呵”。而在此过程中,张固一直顾自看着车窗的外面。街道是他熟悉的街道,乏善可陈——也许在大清早看来会有些不一样,但这不是根本,根本是——对于处在一辆运动着的车子里的人来说,它们还是能吸引一些目光的。当然,他完全可以转过身去,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不过,这不是他的方式。他很快也意识到了他的游离在外——可能,这会使得萍萍感到他独特,哈!


车子出了城区,上了高速,路边风景为之一变。充塞着房屋的城市成为远景,之间隔着树木和田野。行道树林立,迎着视线接连而来,到达车旁时倏忽退开、远去。同样——只是一个向后,一个向前——车道中间的白线由粗而细伸展,指引着车子向前,车子不断向前,白线伸展如故,直达视线不及之处,令人油然而生一种“在路上”的感觉。这天天气晴朗的迹象已经显现,太阳初升,空气滋润、明澈——即使身处封闭的车子,也可感受到这正在大自然中扩散开来的丝丝如缕的空气,景物清新,视线良好(目标的清新增进了视线的良好),一望无垠。
车厢里,导游已经说完了她的套话,而七嘴八舌还在继续。较之于刚上车时的散漫无章,此刻的闲聊渐趋集中。人们更多地谈论着前往涉足的城市:南京、镇江和扬州。或多或少,对这三个城市,大家都有些了解。有的三个城市都已去过,有的去过其中的二个,有的只去过一个,也有一个也没有去过的。说到扬州,有人念了句古诗,“烟花三月下扬州”。只是现在已是十月,此诗不那么贴切。同一个人,又念了一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随即他感了一叹,意思是古人的生活好惬意,可以明目张胆地青楼,想青楼就青楼。如他所料,此言一出,众人大加鞭挞,为他的家属抱打不平。他的家属便一笑置之,说:他乱讲。显然,青楼是个能勾起人谈兴的话题。抱打不平告一段落后,青楼仍被津津乐道。大家由古代的青楼说到了当今的美容院、洗头房。两相比较,“青楼”是何等的风雅,“美容院”、“洗头房”又是多么的粗鄙,似乎两者毫无共性可言;至于其中的从业人员,苏小小,李师师,鱼玄机,杜十娘,多么好听的名字,多么地富于传奇,而如今一概冠之以“鸡”,“小姐”。出门旅行过的人都曾有这样的经历,每到一地,导游都会提醒,不可随便称呼酒店的女服务员(推而广之既是当地的姑娘)为“小姐”,小姐那是不能随便叫的,“小姐”如今已是妓女这一群体的专门称呼,你叫人家小姐等于是将人家当作了婊子,这自然很是不妥。张固留意到——说留意并不确切,应该是陆萍萍说话的声音进入他的耳朵——陆萍萍也参与了讨论。
方园,你身边这位漂亮的小姐怎么称呼啊?
去去去。
说“去去去”的不仅方园,萍萍也在说。看来,陆萍萍已经和他们混熟了。想不到萍萍还挺老练的。
汽车里那个事情现在怎么样了?有人问。
汽车里怎么了?
你不晓得?
什么事情,我不晓得。
此人语调诚恳,不像是在戏耍大家。众人便异口同声地告诉这个“市面不灵”的人,前两天本市有一对男女夜里在汽车里偷情(汽车停放在车库),第二天被人发现双双赤身裸体死在了车子里。
啊,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晓得。
你不晓得的事情多了。
接下来,大家讲开了此事。张固也听了听,张固也不晓得。有个对此事比较了解的同事沉着地告诉大家,那女的老公就是某某某,出事那天他人还在国外(去国外考察了)。这车人中知道某某某的不在少数,大家一阵感叹,“怎么会这个样子”,“那他赶回来了没有?”,“他们小孩晓得了没有。”,“他该怎么对他的小孩说呢。”。也有这么说的,“这老兄的力度也太不足了。”,“某某某又可以讨新老婆了,哈。”,“老婆这个样子,总归是很触霉头的”。
什么地方不好去睡,偏要去车子里睡,这么睡要死人的难道就不晓得。
空调不开倒也没事,空调开着,车门又关得铁铁实,一氧化碳马上就会中毒。
空调不开不可能的,这么冷的天气。
这种事情好像还蛮多的,我们市里以前也有过?
嗯,有过的。
难道就有这么舒服?嗳!搞不懂他们了。
那肯定舒服的,哪会不舒服呢?呵呵。
……


离发车大概四十分钟后,张固有了睡意。睡着之前,无须回头,凭听觉就可知道其他人即使没有睡着,也已瞌睡懵懂。车厢里已无说话的声音,热烈的谈话以至于片言只语都已不再,伴随着车子单调的行进的是人打呼噜的声音,它们混合在一起,更加地催人昏昏欲睡。
终于所有人都睡着了,除了司机。司机带着一车一言不发的人默默似乎也更专心注志于他的驾驶。而这车——如果从外面看去——其时有如一支箭,仿佛并不由人控制地径直穿梭。
后来是各种响动(主要是说话的声音)传入张固的耳朵使他醒了过来呢,还是他醒过来先于他听到?张固醒了过来,体会着存在于车厢里的那种虽然细微的骚动,这是由于大家刚刚陆续醒来造成的。有个先于其他人醒来的,他的显得缥缈的声音正在讲到即将经过的城市,原来车子已经进入杭州境内,两公里外便是服务区了。
(睡了将近半个小时)一觉醒来,加上阳光明净(不耀眼),人人精神饱满,停靠服务区正好给了他们久坐之后舒展手脚的机会,到了之后,便都下了车。
张固去了趟厕所。厕所外通往大厅的走廊上分布着卖书报、食物的摊点,出来,张固看到陆萍萍和方园蹲在其中的杂货摊边上,方园的手中举着一把梳子。张固慢慢地往陆萍萍身后走去(自西而东,自右而左),去往大厅。此刻由于他处在她的身后,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目光笼罩着她。但张固怎么觉得陆萍萍感觉到了他的关注,因而并没有将心思放在方园和她的说话上,而是稍稍向左边侧着头(从而使得左耳尽量向着后面,似乎在听他的脚步声)——在等着他过去,然后才好把她提着的一颗心以及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张固在大厅里随便转了转,在这过程中也不是没有等待陆萍萍和方园她们过来的想法(至于过来了怎么样,他还没有想得这么远),但这不是压倒一切的想法,后来当他特意环顾大厅,看到她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从另一边出了门,回去了车子。车子已经停在了大厅的外面(刚才它在加油),方园和陆萍萍的位置空着。隔着车窗,张固看到两人正自一开始他进去的那扇门里出来,站在了阳光底下。看到了车子,仿佛车子就将启程,她们当即跑了起来。
先跑的是陆萍萍。陆萍萍跑动时双脚略微向两边拐,一踮一踮,辅之以她那饱满而不失匀称的身材及脑后的马尾巴,显得矫健,流露一种少女时代的气息。然而,在这样的流露中张固也感到某种让人不那么舒服的东西,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方园一进车门,扬了扬手中的一把梳子。
方园,你买了把梳子啊?
怎么样,怎么样。
多少啦?
15块,讨价40块。
老高拿过去在他稀疏的头发上理了一理,认为便宜的。但有人却不屑地说是买贵了。同样的,他说上次他在云南看到过,10块够了。
扫兴。陆萍萍说。
呵呵。
不要理他,方园说,看他可怜,我上次给他介绍了个女的,人家挺好的一个女的,他却看不上眼。
好个屁,给我介绍这种女的。
史建豪,你这种人,唉,好心当作驴肝肺,以后就算求我给你介绍我也不会介绍了。
史建豪,你是不是已经有女人了?老实交待。
好了,老刘,你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
“好了”是老张的口头禅(老张这次没来),史建豪借用于此(加重语气用普通话快速说出——老张是外地人,一贯用普通话交流),博得了大家的一阵欢笑。
史建豪已经四十多了(虽说看上去还很年轻,不像老高他们大腹便便纯粹中年模样),来这个单位也已多年,故而他对五十多的老刘也可以出言不逊。
史建豪从没结过婚,至今还是单身。
这时,响起两声手机短信的“嘟嘟”声。好几个人都拿出手机来察看。张固也看了看,不是他的。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因而接下来他没有把手机放回去最正常不过。接下来——似乎他拿出手机来是为了做以下这些——他把收件厢里存着的短信逐条看了一遍,然后把包括发出的信息在内的所有短信删除一空,而后他又浏览着通讯录,在翻到某些姓名时会停留一下,似乎是在思索与这些人相关的事情,其实不一定是,有时只是目光落在了那姓名上,但并无所思。
南京张固有一帮朋友,昨天他已经把他要去一事电告了他们,大家说好了到时一起吃顿饭。
窗外景色流泻而过。小河中破旧的木船,田野上小树一围,前方高速公路拐弯处被分开的山丘(剖面的颜色便截然不同),远山模糊的轮廓……从一个形象到另一个形象,目不暇接或视若无睹全凭当时心境而定。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江面宽阔,江心泛着金光,而江水微微晃荡,仿佛被四面限制于其中。如果傍晚经过,一轮落日有如凝固于江面,浑圆、暗红,铺陈稀薄的光亮(犹如来自另一世界,抑或遥远的往昔),不禁使人想到“中国”、“生死”、“美”、“心灵”这样的字眼。它的确是美的,美的磅礴,美的深邃,让人无以言表,将人提升到与置身其中的这个古老而疮夷的国度融汇一体。
张固后来又睡着了。在睡去之前的朦胧中感受得到车厢里的热闹气氛。这一觉他睡得不熟,与其说是在睡,不如说是打了个长长的盹。中间,他依稀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而当他完全清醒过来,身后却一片沉寂。
张固别过头去,看到坐在靠窗位置、戴着耳机的陆萍萍正出神地看着窗外。
张固问司机车到哪里了。
司机告诉他前面就是太湖。


车子在太湖旁的服务区停靠时,大家又都下去了一趟。这是他们第二次停靠服务区,也是抵达南京前的最后一次。此时离南京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再次出发时,位置有了小小的变化——张固注意到老高和陆萍萍坐在了一起,方圆则坐在了原来老高的位置上。司机似乎这才想到车子里有电视机(悬挂在发动机盖的上方),他把电视打了开。放的是邓丽君的一个演唱会。大家便仰头看着,边看边听。这“看”似乎很难抗拒,就算你刻意不看,不知不觉你的视线又移向了那里。
位置的关系,张固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画面。
目的地在即,以及有了邓丽君的歌声相伴(有如南京籍邓丽君的歌声以示对他们到来的欢迎),在这之后就没有人再睡着。
根据安排,到了南京之后,他们将先去参观一个景点,再吃中饭。张固打算饭后开溜,去南京城里转转,逛逛碟店之类,然后和朋友们会合。
南京张固去年来过一次。他喜欢这个城市,这里有他的朋友。这次他跟团来的一个能够说得上来的想法就是和南京的朋友聚一下。至于旅游景点,他一向就没有看的兴趣。
将近南京时,车子驰入一片阴影。车子来到了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山坳,公路陷于群山的团团包围,有如处在一只碗的碗底。这里大概终年光照稀少,加之刚从明亮的地方来到暗处,人感觉不无凉意。
惟有斜前方最高的一个山头上披盖着一片阳光。它便与其下不在阳光势力范围内的山体以及周边的山峰在视觉上形成明显的差别,前者明亮,后者暗淡。在大面积的暗淡无光的烘托下,这山头显得特别地“阳光”。
不久,汽车开出了山坳,眼前又明亮如初。还在车子行进在暗处时,便可看到前方明暗同存的路面。由于这明亮来得并非突然,不比刚才进入山坳时的“暗”给人的感觉那么显著。
他们将去参观的第一个景点是雨花台烈士陵园,此前张固没有听清楚,现在通过传入他耳中的同事们的只言片语刚刚猜到,接着,他便听导游说车子已来到烈士陵园的门口。
依次通过验票口,大家步入陵园,向纪念碑走去。纪念碑在陵园尽头高高地矗立,指引着人们向它走去。陆萍萍自墨绿色的单肩背包里取出一只相机(配置了长镜头的那种,而非人人都能拍的傻瓜机),开始取景、拍照。看来陆萍萍还是个摄影爱好者。摄影爱好者似乎如今到处都是。因为拍照的缘故,她就落在了众人的后面,也落在了张固的后面。张固故意放慢脚步,等她上来。于是,张固便处在了大家和陆萍萍之间,离双方都各有一段距离(离陆萍萍近,离大家远)。方圆在前头高喊“陆萍萍”,看到陆萍萍无动于衷(陆萍萍只是“哦”了一声),方圆对张固说:张固,陆萍萍交给你了。张固冲方圆挥挥手。方圆是那种典型的热衷于撮合人们相好并且但愿人们相好都没有逃过她法眼的妇女,她读大学时,必定经常在谈情说爱方面给室友出点子,而她自己却没有恋过爱(然而大家都愿意听取她的意见)。“陆萍萍交给你了”——方圆无疑话中有话(张固仿佛看到了方圆狡黠的、作为同谋并且仿佛对于前景已了然于胸的笑)。但如果她过于露骨,就算陆萍萍对他有好感,她也会对他刻意保持矜持。因而,张固冲方圆挥手在表示他晓得了之外,也有不耐烦的意思在。
此时,陆萍萍已经上来,和张固几近平行(她在张固的左边)。她对着左边的树丛拍了通照片,然后把视线转向右边的树丛,目光扫过之间的张固(两人明确地相互看了一眼)。飞来一只小鸟,停在前面右边的一棵树上,陆萍萍便向右边走来,走过张固,举起相机对着小鸟。张固发现陆萍萍的相机有液晶屏,便凑过去看。陆萍萍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
飞走了。张固说。
在陆萍萍回过头来时,鸟儿自液晶屏里飞了起来。等她随即回过头去,液晶屏里已失去了鸟。
陆萍萍抬头寻找着鸟。
呐。张固向陆萍萍指出鸟的位置。
哪里,哪里?
呐呐。
陆萍萍看到了,她冲着它按下了快门,一下,两下。张固自她身后看着液晶屏。
陆萍萍收了相机,调出照片。
不错。张固说。
那当然了。
什么牌子?张固发现自己在说普通话。
佳能。
说着,陆萍萍一个转身向前走去了。张固慢腾腾地跟上(“跟”的不明显),一边拿出手机,有看无看地翻看着短信。然而,陆萍萍似乎投入于拍照,她举着相机,一会儿瞄瞄这,一会儿瞄瞄那。而后,(大概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她绕过石凳,走到树丛旁,站住了。张固觉得继续跟着陆萍萍(继续跟着陆萍萍就得向陆萍萍走近,这么一来,也就等于明确了他的跟)未免冒失,毕竟和她不熟;而如果向前走去(总不可能傻乎乎地呆在原地不动吧),在拉开和陆萍萍的距离后,故伎重演,徘徊再三,等她上来,(此等已非彼等了),则会让人觉得他这人可能粘乎,夹缠不清,甚至莫名其妙的。张固就此离开陆萍萍,径自走向前去了。


在纪念碑下,应张固同事们的要求,陆萍萍为大家拍了张集体照。拍了后,有同事叫陆萍萍一起也来一张,陆萍萍便把相机交给了小金导游。是按这个吗,嗯,我知道了。陆萍萍站到方园身边。我说一二三噢,一,二,三,好,再来一张,一,二,三,好了。接下来,陆萍萍给其中二人分别拍了单人照。拍第二张单人照时,陆萍萍问站在一旁的张固,要不要给他又来一张。张固说算了,他不喜欢在纪念碑下面留影。
哦。陆萍萍别过身去。
但张固随即觉得他这理由说不过去,如果他不喜欢在纪念碑下留影,拍集体照时为什么身在其中。就算拍集体照是情非得已,那他就不能因陆萍萍再勉强自己一次吗。人家明显是一片好意,他却拒绝了她。他既让她没有了面子,又失去了一个和她进一步接近的大好机会。他觉得他说算了真是莫名其妙。
去纪念馆的路上有一座桥,在桥中间,张固叫住陆萍萍,要她给他拍一张。他认为这里风景不错——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有可能会让陆萍萍产生一种被他挥之即去、呼之即来的坏感觉(他是被这风景所感染才想要拍个照,而不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误)。陆萍萍漫不经心地给他照了一张。张固走过去看效果。
不怎么样。张固说。
是你自己长得丑好不好,还说人家拍得不好。说话的是方圆。方圆突如其来。
好心换作驴肝肺。陆萍萍附和了一句。


自烈士陵园出来,车子去往城里。途中,张固收到一条短信,是南京的朋友发来,问他到南京了吗。
已经到了。张固回了复。
张固问导游去哪里吃饭,导游告诉他地点。张固随后将这一地点发给了南京的朋友。对方要他到点后,打的去南大门口。
到了饭店外,张固和老高告辞。
你下午还来吗?导游问他。
下午我不来了。
晚上住哪里晓得吗?
我会打电话的。
嗯。
张固便在众人的注目下扬长而去(尤其是针对陆萍萍)。


张固和他的朋友们就餐的饭馆就在南大旁。席间,张固获悉他们共同的朋友广州的老瞿正在北京和他们另一共同的朋友小许一起中饭。听说张固在南京,老瞿打算明天和小许(小许本就是南京的)坐火车赶来。闻此消息,大家都高兴。张固自然是不会再去扬州了。晚上去我那里宿吧,我那里空着。有朋友提议。对对,你那里空着。其他人都这么说。张固欣然答应。
饭后,他们去了附近的酒吧。要上班的朋友去上班了,不用上班的陪着张固,聊天,打牌。张固给老高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去扬州了,他会自己回家的。老高笑话他是不是被女网友拖住了,张固也便哈哈一笑。等上班的朋友陆续回来的差不多了,大家便又去了中午的那家饭店晚饭。
酒至半酣,小许的电话来了。打的是老周的手机。老周含混地(嘴里有食物)应着,“下雪了?真的?(大家都看着老周,听说北京下雪了,大伙儿眼前便浮现出雪自掀开一角的饭馆的帘子外面绵绵下落),不来了,哦,哦”。他把手机递给张固,递的同时对在座的人说老瞿不来了,北京下雪了(仿佛老瞿不来是因为北京下雪了)。张固接过听时,和他说话的是老瞿。老瞿说他还是不来了,以后再碰面吧。张固说那也好。
扬州你仍旧不要去了。老周接过手机后说。
张固说那算了,我还是走了。
我们有多少天没见面了?老周问其他人。
也快有一个月了吧。
张固,你来了,我们几个才有机会聚上一下,我们几个也难得相聚的,你一走,我们也得散了。
你还是住上两天再走吧。另外一个朋友说。
算了,还是回去了。
去厕所时,张固给方圆发了条短信,问他们住哪里。如他之后所隐约期望的,没有回音。回到酒桌上,他便给陆萍萍发了发。回信很快就过来了,“你不是不来了吗,杨灯宾馆,中央路982号。
我要来的,下午你们去哪里了?
哦。秦淮河,还有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其时时间已经不早,不久,饭局结束,时间已将近十一点,张固和朋友们告别,打的去了宾馆。


这天夜里张固没有睡好。本来老高一个人一间,张固来了之后,张固便和老高一间。老高呼噜打得震天响,和他一个房间根本就没法睡。老高给张固开了门,还在张固洗漱时他的呼噜便响起了。张固试图在这呼噜声中睡去,但是做不到。他把头闷入被窝,仍然无济于事。老高的呼噜打得实在是太响了,隔壁睡着的估计也能听到。忍无可忍,“我操”,张固喊了一声,呼噜停了一会,接着又响起了。“啊”,他短促地又喊了一声,呼噜停了一下,随即响起。总不能老是喊吧,他惟有默默努力与呼噜作着斗争。直到凌晨三点,疲乏至极,他终于睡了过去。
他睡了最多四个小时,七点钟被电话铃声吵醒。老高接起电话,是叫床的。
两人去饭厅吃早餐。大家看张固萎靡不振,问他怎么了。张固便将昨晚的遭遇和大家大致说了。同事们表示了幸灾乐祸或同情。陆萍萍似乎在笑。
七点半,他们准时离开了宾馆。今天要去参观的第一个景点是总统府。到了总统府外,大家都下了车。从车头往中间车门(车头也有门)走来的张固说他不去看了,他累得不行,想躺一会。说着,他便在老许夫妻身后座位上的即老高和陆萍萍空出的位置上躺了下来,面向靠背蜷缩着。
大概四十分钟后,同事们回来了。张固似乎睡着了,保持着面壁的姿势。有人叫了他一声,踢踢他伸出在座位外的脚。张固慢慢地坐了起来。他坐在了陆萍萍原来坐的座位上,一副迷糊的样子。陆萍萍便在他身旁坐下。老高则坐在了导游原来坐的位置上,导游坐去了车头。
老高,你的呼噜实在是太厉害了。张固托着头说。
大家都笑。
张固,这回你要死了吧,哈哈。
车子直奔下一个景点中山陵。到了中山陵外,史建豪问张固这次去不去。
你再不去,那你出来到底干什么来的。史建豪接着又说。


他们在墓道入口处的“博爱”牌坊下又合了个影,五个女的站在前面,五个男的站在后面,给他们拍照的是小金导游。
方圆,你这包不错。当他们三三两两地往中山陵走去时,张固说。
不错吗。
不错。
你的意思是陆萍萍的包不好了。方圆对同行的陆萍萍眨眨眼。
也挺好的。
你是不是住在景都那边?我看到过你,在早上。陆萍萍问张固。
陆萍萍这么一说张固这才想到他为什么看她面熟,原来(去年冬天)她来过他们单位,他在方圆的办公室里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交——她以及她那六七岁左右的儿子。当时她好像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呢大衣,看上去偏年轻,不像是孩子已经这么大的。
而陆萍萍这么说,意味着经过那一面,她对他留有了印象,她记住了他(相反,他对她印象不深,几乎已忘记了她,“我怎么会没什么印象呢?长得挺不错啊。”),后来在景都的人群中看到他,便认出了他。(他并不常住在景都,他的工作室在景都,他住在那里不过数晚,早起更是只有一两次)。
但张固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陆萍萍先是在景都看到他,后来当她在方圆的办公室里看到他时,便想起以前在景都看到过他。不过,若果真如此,便是说在景都的一面(最多两面)就给陆萍萍留下了印象。那么,张固确实也无须想到。总之,她对他留有不可谓不深刻的印象。
陆萍萍无意说出的一句话泄露了她的内心(陆萍萍应没有意识到)。张固觉得自己占有了某种优势,呵。这使他大胆也放松了许多。我给你抡包啊?他的语气恰如其分。(方圆这时正好离开了他们,不过,她好像听到了他的话,她回过头来冲张固狡黠地笑了一笑)。好啊。她说。她把她的包给了他。于是,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她了。


你是做什么的?陆萍萍问张固。
穿过牌坊,他们沿阶而上。
我是作家,哈。
真的?我一直想认识个作家呢。
陆萍萍举起相机瞄瞄旁边某处。
那你今天愿望实现了。
是吗?
陆萍萍照了一张。
作家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她回过头来瞟他一眼。
作家还有特定的样子?
那当然了。
陆萍萍又拍了一张。
陆萍萍不时举起相机,拍个照片。有了拍照的调节,两人的相处显得随意。不过,张固没有一直跟着陆萍萍,跟了一会,他便离开了她,随处走走,然后,仿佛出于偶然,他和她走到了一起(当他向她走起时,她总是单独一人,有时,老高和陆萍萍在一起,此时,张固会善解人意地离他们远远的)。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他和她若即若离。如果和她寸步不离,显得他太被动,他可不想让陆萍萍太得意了,他掌握着分寸。而有一次,张固意图鲜明地走向陆萍萍,站在了陆萍萍的身后,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他正注视着她。
陆萍萍有时也会突然地出现在他身边,是否有意就不清楚了。一次,当张固站在石阶上,几级台阶下的陆萍萍正把镜头对准了他,他发现了,居高临下,他看定她。陆萍萍按下了快门。
在到达祭堂平台之前,陆萍萍一共给张固拍了四张照片,另外三张,一张是张固叫了陆萍萍,“给我拍张”。其余两张都是陆萍萍叫的张固,“这里”,她说。张固便心领神会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上。
每回拍了照片,陆萍萍会调出来看,其时,如果张固就在她身边,他便会近前一步,和她一起看。自然了,如果拍的是张固,张固都会看一下。
无意中张固抬起头来,发现方园正在对他们拍照。
张固先于陆萍萍到达了祭堂平台。由于平台位于高处(紫金山的半山腰),登临之后,人会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而不是往后面的祭堂走去——面向着来处,极目四望(在沿阶而上的途中,人们已多次回首眺望)。正如一旁的导游(不是小金导游)所言:墓道石阶上,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再前头,是掩映在绿色林海中的碧瓦银墙;远处,层峦叠嶂……
导游没有说到的是这之间的广大的虚空。它开阔了观望者的视野。它是景中之景。正因为鸟瞰着这虚空之下的层层景象,登临高处的人才会普遍生出一种心旷神怡之感,以及,一种豪迈之感——大概根源于人(经过千千万年的意识积累)以为他们已经把大自然稳稳地踩在了脚下。
现在正是我们干事业的大好时候——张固循声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史建豪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大家不趁着年纪还轻踏踏实实地做些事情,却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毫无意义的旅行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上上下下,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张固打着“哈哈”,敷衍着史建豪。史建豪这么说什么意思?这不也在谴责他吗,他张固此刻自然是“大家”的一员;还有,史建豪不也是“大家”的一员?那他怎么就明知故犯呢?张固有些不屑此种行为;可是,不管怎样,史建豪说的这些话是有道理的,参与这样的旅行委实不应该。张固左右环顾,在身后一茬茬的人堆里寻找着陆萍萍。


墓室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人,人们贴在一起,沿栏杆围绕着大理石圹转上一圈,然后仿佛牙膏一般被挤出自墓室的另一头。大理石圹正中是一具孙中山先生的雕像,广播正在讲到孙中山的遗体就安葬在下面的墓穴内。张固试图接近一米开外的陆萍萍,但他根本就挤不过去,挤不动,也站不住,人流带动着他,他的前进完全不由自主。他便隔着人流看着陆萍萍,希望在陆萍萍回过头来时冲她笑笑。然而直至被挤出,陆萍萍仍然没有获得感应。


陆萍萍站在平台上,她向身后(左边)张望了一下,自右边上来的张固将此看在眼里,他知道她这是在找他,便轻轻地向她走去了。陆萍萍感觉到了来到了她身后的张固,回过头来确认了一下。
在平台上,陆萍萍给张固又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他们一起下往山下。
回到车子后,他们又坐在了一起。(张固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他替她拿着包,和她坐到一起也就心安理得。无疑,老高也很想和陆萍萍一起坐。陆萍萍原本是和老高坐在一起的,张固他这是在夺人所爱,哈哈。
车子往扬州而去。陆萍萍自包里取出MP3,张固伸手要了一只耳机,陆萍萍把另一只塞入自己的耳朵。两人因此坐拢了一些。张固感觉到他们的手臂挨在一起。
听了一会歌,张固有了睡意,他把耳机还给陆萍萍。随着车子的颤动,张固的身体不时地挨着陆萍萍的身体。他很想装作睡着了,让这身体就势靠在陆萍萍的身上,以至于让头滑落到她的肩头。但他克制着没有这么做。他怕她或许会以为他是在装睡,他这是故意为之(确实如此)。他似乎不想让她有这种想法。而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她也会以为他是故意为之。仿佛因此,张固一直没有睡着。在表明自己已经醒来之前的一路上,张固便犹豫着,憧憬着,并且暗暗地感受着这接触——碰一下,然后分开,又碰一下,又分开……

 

到了扬州,他们去市内的一家酒店吃中饭。
吃饭在酒店二楼,一行人上了楼梯,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在上楼梯时就已感受到嘈杂)。虽然下面马路上人来人往,然而饭堂里热闹更甚。人们团坐在一张张桌子边,人头攒动,济济一堂。无疑都是游客,每张桌上的菜也便一个样。服务员领着张固一行自桌子与人之间有如自嵌在一起的齿轮之间挤过,来到里厢一张空着的桌子旁。这张桌子便是属于他们的了。大家坐了下来。似乎巧合,张固和陆萍萍坐成了毗邻。
显然,过去了一个上午,张固的精力已有所恢复,他已不再像早餐时那么萎头萎脑了,他的兴致不错。他感叹和老高睡上一夜实在是太累了。大家笑。他声称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和老高一起睡了。“老高的呼噜那是真厉害。”他问史建豪和老刘,要么他和他们拼一间。史建豪不欢迎他。我们对你没兴趣,史建豪说。史建豪呼噜也要打的,老刘补充。好了你老刘,你拉警报一样我没有说你你倒好反而说我来了。大家又笑。老高,再和你睡我实在是吃不消了。张固说。老高笑而不答。方圆,要不我和你们拼一间算了,我总不能和老许夫妻俩一起睡吧。张固以似乎玩笑的口吻对坐在陆萍萍旁边的方圆说,并瞟了陆萍萍一眼。方圆说她无所谓。而陆萍萍没有表态,似乎没有听明白,有些茫然。
那我就和你们睡了,我打地铺好了,你们两个不会也打呼噜吧。
张固,你这不是一拖二了嘛。史建豪说。
史建豪是接头不着。老许说。
众人又笑。
这时,导游过来了,问他们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对今天的小菜满不满意。
老高认为今天的小菜要比昨天好。大伙点头称是。老刘要求加盆扬州炒饭。居然到了扬州,扬州炒饭是不能不吃的。老刘如是说。老刘无疑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下午去哪里啊?有人问导游。
去瘦西湖,记性这么怎么坏的呀。


张固自厕所出来,去往车子。车子停在酒店外面,大家已在车上就坐,看得到茶色的车窗后面某个同事的侧面。张固并没有想到老高可能已和陆萍萍坐在了一起,而当他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时,他也没有意外之感。他又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这倒给了他一个类似于体育比赛时中场休息的机会,且,由于局势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在前往瘦西湖的路上,他便心无旁骛地眯了一会。照例,导游在对瘦西湖作着讲解。二十四桥、湖上蓬莱、扬州八怪、乾隆皇帝等字眼进入了张固的耳中。
瘦西湖外面有许多买毛绒玩具的摊点,下车后,大家逗留其间。陆萍萍和方园分别看中了一只老虎和一只兔子(在同一个摊点)。从她们的谈话不难猜到,那是她们各自孩子的生肖。
你小孩这么大了?张固明知故疑问。
嗯。
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你不晓得?方园说。你做陆萍萍小弟弟还差不多,老板,再便宜点。
对,再便宜点嘛。陆萍萍说。
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我要去喝西北风了。
史建豪叫她们可以等下出来了再买,导游已经在前头等着了。她们没有理他。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买卖成交。方园和陆萍萍去停车场放玩具去了,其他人先进了公园。
张固磨蹭着,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等着方园和陆萍萍上来。
你在等我们吗?方园和陆萍萍来到后,方园故意问张固。
我在等陆萍萍。张固说。
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小金导游笑笑,自他们身边走过。
陆萍萍,人家在等你呢,我看我还是赶紧走吧,省得讨人家厌。
你干吗呀,你在嘛,你在嘛。
方园没有走。
张固,你给我们当模特好了。方园说。
需要脱衣服吗?
去去,你整个就一个排骨,不过陆萍萍或许要看的,陆萍萍,噢。
我才不要看呢。说着,陆萍萍扭过身去,对着湖面拍起照来。
仿佛来到了一个新奇的所在,方园和陆萍萍拍个不停,她们便落在了大部队的后面。还有张固。张固跟着她们,自然为陆萍萍而跟,方园乃是陪衬。对此,方园显然有着清楚的认识,但她不介意,她同样清楚她的价值,她知道他们需要她在。她游离一旁不仅不会妨碍他们,反而能起到调剂的作用(这要比拍照的调节丰富、有人情味)。张固也由衷地感到,在男女交往的初始阶段,“电灯泡”(“电灯泡”可以是一只狗,一个小孩)的存在大有必要。另外,主要是,三人行还可以避免张固企图的张扬,陆萍萍毕竟是有夫之妇,他张固对她亦步亦趋,让大家看在眼里(不包括方园)总归是不太像话,现在有了方园的掺和,那就不一样了。如后来在白塔史建豪碰到他们时所说:张固,你怎么老是和美女做队。和美女(自然包括了方园)而不是和陆萍萍,也就没什么了。当然,张固还是有所顾忌。他并没有一直紧跟着陆萍萍。一次,他站在了方园身后,方园当即驱赶了他: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你还是到陆萍萍那里去吧。张固便呵呵笑着,离开了方园和陆萍萍,(他觉得他有如西门庆,方园则是王婆,现代版的,哈),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了。
张固甚至超过了大部队,在琴室外面的一块石头上他坐了下来,等着大家上来。来了一批中老年游客,全副武装(彩旗、小喇叭、帽子)的女导游作着讲解:古城扬州是历史文化名城,瘦西湖一直有“翰墨园林”之称,到处都显示出文学艺术的特征。现在我们来到了临水而建的琴室,门前古柏两株,树龄都在200年以上……请大家随我走进琴室的庭院。
接着又来了一批,带团的男导游几乎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女导游作过的讲解(在男导游说出第一句时,张固便留心上了)。
他们这一团也过来了。有同事“咿哟”了一声,说:张固,你怎么这么快了,嗯?张固“嗯”了一声,笑笑。如他所料,小金导游也开始重复那些讲解词。
等大家从琴室里出来,有同事招呼站在古柏下的张固:张固,走了。
他,你们不用管他,他要等美女咧。史建豪说。
小娘逼怎么这么慢?张固说。我等美女,你们先走吧。
同事们离开后,张固便又坦然地在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仿佛这是他头一次坐在那上面。
但只等来了方园一人。张固问方园:萍萍呢?
你去看看。
张固便去找了陆萍萍。
陆萍萍站在路旁,正以那种夸张的摄影家的姿势(两脚分开,一脚半蹲在前,一脚支撑在后,上身前倾,臀部后凸)对着底下花圃里的花草拍照。看到了张固,她慢慢地(同时把身体站直了)把镜头移向了他,瞄瞄他。此刻此处往来的行人没有认识他们的,如同这里就他们两个,仿佛这么一来,他们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了。张固为这样一种可能性感到难为情似地冲着镜头也即是冲陆萍萍(仿佛陆萍萍是同谋)快速地伸了一下舌头。他走到她身后,似乎在看她拍照,他靠她很近,他的左臂碰上了她的背部,而她的发梢似有若无地擦着他的脸。他心襟荡漾,不由得空咽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他们敛气屏息,一动不动,似乎在凝神感觉着什么,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了。在白塔和大部队汇合之前两人一直在一起。陆萍萍给张固拍了好几张照片。而自吹台往五亭桥的路上,他们碰上了方园。因此,大家在白塔看到的他们是三个人。这在张固和陆萍萍倒也不能说是有意。
到了熙春台,大家又合了回影。其时,陆萍萍站在了张固的身边,另一边是方园。


游罢瘦西湖,一行人前往宾馆。陆萍萍身边的位置又被老高捷足先登了,张固只得再次坐去了副驾驶座。
老高怎么这样?途中,张固给陆萍萍发了条短信。他听到“嘟嘟”的声音,无疑是陆萍萍的手机在响。无须回头,张固仿佛看到陆萍萍正在翻看短信,然后脸露会心的微笑。
哦。陆萍萍回了短信。张固便有如圆满地解决了一个事情似的、带着心满意足地神情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座背上。
车子此刻往一个熙攘的十字路口驰去,前方,在奔涌而去、充塞其间的人和车辆之上,是与马路一旁低矮的瓦房截然不同的矗拥的高楼,衬托着灰蒙蒙低沉的天空。在这样的一种景象中,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恢宏”气象,那是坐车自郊外进入城区时经常可以感受得到的。
车子遇红灯停了下来。
你们看看,这地方和我们那里的地浦湾路像不像?史建豪指着前头说。
是挺像的呐。
为什么叫地浦湾路小金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
老刘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解释地浦湾路这一名称的由来。


方园,帮个忙,等会给我把地铺先打打好,我早点睡觉了。
你真的来睡啊?
当然是真的。
你自己弄,我不弄。
弄什么?你们要弄什么?
我们两个的事不要你管,张固,噢。
老史这人怎么这么下作。张固说。这话取得了理想的效果,一桌人都笑。
饭吃好干什么?有同事问。(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
终究去逛逛,这么早怎么睡得着。
好的嘛。
我不去了,我扬州有战友要来。
老刘,你有战友要来啊?
嗯,老战友,有十多年没见到了。
等下问问导游看,扬州哪里最热闹?的打到最热闹的地方……
呐,导游来了。


他们站在宾馆外,等出租。外面已经暗了下来。大家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夜色中。
起风了,夜里有点冷。张固听到一旁的陆萍萍轻声对方园说话的声音,说是要去买件上衣。
出租知道似的一下子来了二辆,张固、方园、陆萍萍、史建豪上了一辆,其他五人上了另一辆。
张固所在这车先于另一车出发,到了导游交代过的解放路——司机说到了,前面就是解放路——他们下了车。另一车还没到。他们没等。两边是明亮的商场,他们进入了其中一家。
买女士衣服在二楼。整个二楼被分隔成了许多小间,每一间便是一个店面,代表着一种品牌。陆萍萍和方园毫不迟疑地往口头一家走去了。
女人怎么都这德性,看见衣服就两眼放光了。史建豪说。
我们女人就是这样的了,陆萍萍,呐,这件挺好的。
陆萍萍斜着头打量着。张固觉得不怎么样。陆萍萍把衣服拿到胸前比了比,便放了回去,她撇了撇嘴,表示不喜欢。
在下一家,方园又给陆萍萍看中了一件,张固还是觉得不好,陆萍萍重复了上一段的那些动作。方园发话了:陆萍萍,你怎么什么都听张固的。
方园你不要乱说,陆萍萍哪里都听我的了。
是不怎么样嘛。陆萍萍说。
又换了一家,陆萍萍站在了一件帽衫前,张固觉得这件可以,服务员也认为这件很配陆萍萍。陆萍萍要试穿一下。
这叫什么,史建豪,叫什么?
重色轻友。
对,重色轻友,陆萍萍。
就快要走到试衣室的陆萍萍回过头来冲着方园似在请求方园原谅的笑笑。
张固问服务员卫生间在哪里,服务员告诉他“东边进去”。
小便回来,张固只看到方园一人。史建豪去别处转悠了,陆萍萍在换回衣服。张固问方园要房卡。他说等会他早点睡觉去了,人很累。方园把房卡给了他,然后她就出去了这家店。
陆萍萍自试衣室出来,瞟了张固一眼。有如自言自语,她说这衣服还好的。张固说我是说挺好的。那给你包了,服务员征求。陆萍萍点点头。方园呢,陆萍萍问。张固不知道。服务员开具了单子。陆萍萍去了付款台。张固在店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收款台就在外面大厅里,陆萍萍的一举一动张固都看在眼里。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张固想。
陆萍萍回转时,张固直视着她。陆萍萍似乎出于顺便在掠头发抬起头来时扫了他一眼,随即埋了头。呵!张固觉得自己对陆萍萍挺了解,不过他还是紧张的。
张固替陆萍萍拿好了衣服,他们双双往店外走去。
方园走到哪里去了?陆萍萍嘟哝着说。
我回房间去了,你回去吗?张固突然说。
阿,那方园怎么办?陆萍萍的声音很轻。
方园不要管她了。
那,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走吧。话一出口,张固就觉得他这话不太对劲。
那不太好吧。
那我先回去了。
哦。
衣服呐。张固把衣服给了陆萍萍。
他向电梯走去了,这未免突然,似乎他生气了。他生气吗?他是有些不爽。而那如同撒娇:你令我生气了,那么,你就得来迁就我。仿佛因此,张固下到一楼后走得很慢——他希望陆萍萍会跟上来。同时,他也自感可笑地意识到有些小说、电影里就是这样的,他可能是在模仿它们了。


你真走了,你回来嘛。在出租上,张固收到了陆萍萍的短信。
我快到了,你来吧,我饭店外等你。
其实张固打上的才一会。
然而,一直等他下车,还是不见陆萍萍回复。以备不时之需,张固去了马路对过的小超市买避孕套。
有各种款式的“杜蕾丝”(张固以前经常用的正是这一牌子),超薄装、螺纹装、活力装、耐力装,等等,每盒三只,张固挑了一盒耐力装的。
方园她们房间在二楼1207,1205的门开着,张固经过时,看到老刘和隔着茶几的一个男人翘着的腿。老刘正在和他的战友谈话。听见响动,老刘抬起头来(并没有停下说话),但没来得及做出点点头的动作,张固就已经过。如果陆萍萍跟来了,老刘会将此看在眼里的。
张固进入房间,房间里有一股女人的香气。仿佛陆萍萍即刻就会赶到,张固把杜蕾丝拆了封,取出一只放在裤袋里,把剩下的两只连同盒子放到另外一只裤袋。
在不是靠墙的那张床上张固躺了下来,一手捏着手机,准备着随时接收短信。他还毫无必要地查看了一下收件箱。
他一跃而起,自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被子(两条),把窗下的茶几、椅子挪到一角,把两条被子铺在地上。
他去洗了个澡,为了不至于漏听了短信,他把手机带进了卫生间,放在台板上。
他把牙也刷了。
他躺在洗澡之前躺过的那张床上。他还在等着陆萍萍的短信。等她突如其来。他想象着如下一幕:响起了门铃声,赶紧出去到门边,自猫眼里一张,如他所料,他把门打开来……


门铃响起时,张固并无忐忑之感,在此之前他已听到一阵脚步声和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她们是一块来的。
他懒洋洋地向门走去了。在他打开门之前,他听到门外陆萍萍在和方园说话,门开启时,陆萍萍不再出声。她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家都回来了。张固去了老高的房间拿了他的被子、枕头。
卫生间的门关着,陆萍萍在洗澡。方园坐在靠墙的那张床上,这是她睡的床了。
张固在地铺上和衣躺下。
我先睡觉了。
哦。(方园在摆弄相机)。
张固闭着眼睛躺着。等陆萍萍出了来,方园便进去了。
你睡着了。陆萍萍说。
睡着了。
哼。
张固支起身子。看到陆萍萍背朝他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搓头发。陆萍萍并没有因洗过澡而把长裤脱掉,外套倒是已经脱了,露出一件鲜艳的短袖T恤。张固犹豫着该不该起来有所作为。如果此刻陆萍萍面对着他,他可能就起来了。
然而,方园很快就出来了。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无疑是因为张固的在场,方园和陆萍萍都默不作声,没有进行那种通常的睡觉之前的闲聊。
张固睡不着,他睁着眼睛,保持着仰面向上的姿势。他拿起手机看看,离关灯大概有一刻钟过去了。
睡着了吗?他给陆萍萍发了一条短信。
他听到手机“嘟嘟嘟”的响声,以及陆萍萍翻找手机的声音。
张固把手机设置成蜂鸣,手机蜂鸣了起来。
还没有。
张固打上:地铺睡着不舒服。
他等着陆萍萍的手机响起。这次只有一声。
活该。
我来你这里睡吧?
不要。
要。
我上来了。张固又发了一条过去。
听到陆萍萍的手机“嘟”的又响起,张固把心一横,吐吐舌头,悄悄自地铺上坐起。
但,张固进入陆萍萍的被窝并不顺利。他是贴着床沿上去的,在他掀被子时,被边被陆萍萍紧紧按住,张固只得先让身子上了床,而后躺在床上拉扯着,拉扯了好一会,总算钻了进去。
张固顺势趴在了陆萍萍身上。好像料到今晚他会上她的床来,陆萍萍穿着长裤。与他爬到陆萍萍身体上时的不经思索有别,接下来,张固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把手伸向陆萍萍的下体或胸脯,似乎粗俗(混同老高等中年男),他不希望陆萍萍对他产生这种印象(也正是基于这一顾虑,他没有脱掉长裤即穿着内裤上她的床)。而陆萍萍有那么一会也没怎么动。但随后,在张固开始解她的裤子时,陆萍萍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扭动着身子,辅之于手,使得牛仔裤的扣子很难解开。他们处于了胶着状态。当张固自己也觉得解裤子的时间太长了时,正如他所担心的,陆萍萍加大了抵抗的力度,她在用力推他。(这变化几乎和他的担心同时来到)。她这么用力使他顿感没劲:难道她真不想?我这么做有意思吗?另外,他也担心再这么下去她会生气以至于对他这种行径这个人心生厌恶(在解的同时,他也在通过陆萍萍的动作感觉着她的情绪)。于是,张固稍一松懈,便被陆萍萍自他身下摆脱。但张固没有就此罢手,他继续不懈地努力着,试图抓住陆萍萍的裤腰,仿佛现在只要抓住了裤腰他的目的就算实现。然而此时,他们侧卧着,彼此面对(由于身处黑暗的被窝并不能看清对方),在这样的一种姿势下,陆萍萍的双手灵活、使得出劲,她还可以弓起膝盖妨碍他靠近(她已经这么做了),要想抓住裤腰也变得很困难了。张固想抓住陆萍萍挥舞不停的双手,可陆萍萍的手劲很大,他也抓不牢它们。
最终,张固被陆萍萍推出被子。张固溜下床,回到地铺,躺了下来。
陆萍萍的反抗或许只是一种姿态,且,反正他已经去过一次,张固决定再上。
和上一次如出一辙,张固硬是钻进了陆萍萍的被窝。可是之后,陆萍萍甩被而去,去了卫生间。
张固跟上。(他忽眼注意到方园面壁躺着)。“啪”的一声,陆萍萍开了灯。她可能还没想到张固会跟来,等她觉察,已经来不及把门别上。张固抓住了把手。他推,她则在里面顶着。他推开一点,陆萍萍便将“这一点”顶回去一点。张固并没有使出全力,他怕他用力过大,陆萍萍吃不住,一撒手,门撞上洗面台,发出大声。不过,张固的力气毕竟要大陆萍萍许多,经过三四个回合的拉锯,等他稳稳地把一只脚插入卫生间,大势已去,陆萍萍便放了手。
张固关上门,转身看着陆萍萍,带着一种有如嬉皮笑脸的神情。陆萍萍站在座便器边上,冲他做着不耐烦地驱赶的手势。他慢慢地走近她。不要再吵了好不好,他轻声说。他抱住她,将手伸向她的裤子。然而,陆萍萍仍然紧紧地护着它。他们便又针锋相对了。但,当张固看到陆萍萍面露了愠色(这正是他一直在提防的)、并且做出恼怒的甩手动作时(似乎就要喊出声来),他立即退却了(赶在她可能喊出声来之前)。他离开陆萍萍,回去了地铺。
至始至终,这一切都进行得相当激烈,不过,两人谁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陆萍萍也出来了,回到了她自己的床上。
如果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就会更加困难,这是肯定的。张固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第一次他没有把牛仔裤的扣子解开,如果第一次快速把它解了开,之后可能就会很顺利。
很有可能,陆萍萍也是想和他搞的,当时她应该是在犹豫,但他没有赶在犹豫的天平向“不搞”倾斜时及时解决了她,所谓时不再失,机不再来,何况他这么“窝囊”(连裤子也解不利索),从而坚定了她的“不搞”——想必在这种时候,女人最烦的就是男的“窝囊”。
不过,他觉得(他回味着),在她将他推出被窝时,她的那种动作的调子是“去去去”,而不是“有病啊,滚开了”,也就是说那时她也并没有怎么介意,只是,第二次他过于性急了,间隔的时间太短,她还处于推他时的那种状态,还没有进入对于此事的回味(这不乏乐趣,从而心生盼望也说不定),他应该再躺一会,慢慢来。
张固很想再上。现在,陆萍萍或许正厌恶着他。不过,只要他得了手,他很清楚,陆萍萍就会不计前嫌,很有可能,今晚还会下到他的地铺上来,缠绵不去……就算是为了消除这厌恶,他也应该再上。
可是,如果他再上,就有可能会真正将陆萍萍激怒,会显得他很恶劣。但说不定这次就成了呢,说不定,陆萍萍正在为她刚才的举动后悔,她正等着他——即便她还是不愿意,她也在等着他,已经做好了他可能又会上来的心理准备——因此,如果他不上,就会使她的期望(不是前一种期望,就是后一种期望)落空。
不知道方园有没有觉察,呵!


第二天早上张固醒来时,陆萍萍和方园都已起来。方园坐在她的床沿上,整理着什么。陆萍萍在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关着,房门则开着。后来,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张固去了卫生间,他和陆萍萍在途中相遇,他们的目光也相遇了,陆萍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当即使得张固打消了所有的顾虑,昨夜的一切便变成了不可谓不生动的记忆。
趁方园不注意,张固把手放在了陆萍萍的臀部上。陆萍萍回过头来装作凶巴巴地因而如同在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小弟弟那样瞪了他一眼。
吃早饭时,史建豪问张固睡得怎么样,然后便“嘎嘎嘎”地笑着,仿佛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今天要么镇江再去睡一夜。张固说。
你还吃得消吗?史建豪说。
今天我们要回家喽。小金导游说,仿佛担心大家不明行程。
小金,你还不晓得,昨天晚上他和她们一起睡的。
真的吗?呵呵!小金看看张固,似乎另眼相看。
张固对这一话题的展开隐约有所期盼,不过,其他人挂着微笑但并没有插话——毕竟,这不是一件可以当着当事人(是指方园和陆萍萍,男的无所谓)的面大肆谈论的事情——因而它没有得以继续。想到如今他和陆萍萍之间形成的那种默契,张固心里甚是踏实,他貌似随随便便地掠了对面的陆萍萍一眼,陆萍萍不动声色地(不动声色既针对大家,也针对张固)接收了他的目光(因其不动声色更具风味)。在座应该不会有人觉察吧?如果在别的男女之间发生了这种目光的交流,张固觉得他是能看出猫腻的。


张固怕此番又被老高占去了位置,早餐时他便留上了心,一起吃完早餐,他走在了一行人的前头。
但他还没想好到时该怎么表示一下,能使得他坐去陆萍萍身边显得自然而然。
车子已经等在了大厅外面,张固上了车(身后跟着其他人),站住了,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便走向了他早已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张固,你又要去和人家美女坐了。史建豪说。
史建豪帮了他的忙。
陆萍萍来。张固便顺势故作姿态地招呼了陆萍萍一下。
张固有如引领着陆萍萍一起坐了下来,张固坐在了里首靠窗的位置。
老高,你的位置被张固抢去了。史建豪说。
噢。老高似乎不以为意。老高在导游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张固你真不识相。史建豪说。
位置又换过了。导游上来时说。
美女多少吃香了。史建豪说。
车子启动时,老许问张固来单位多长时间了。
05年来的,踏脚也三年了。
其实张固也蛮热闹的。
张固当然热闹了,许领导你是不了解。史建豪说,好像他史建豪对张固有多了解似的。


张固将陆萍萍的一只手握在了他的手心里,陆萍萍似乎浑然不觉,任由张固握着。他们一个看着前方,一个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仿佛这是体会那种隐秘的快感的应该的方式。
张固并没有一直握着陆萍萍的手,握的时候也不是始终保持不动,不动未免有如初恋,不动也不能保持张力,张固似乎漫不经心(其实很用心)地玩弄着陆萍萍的手,摩挲其手心,写上几个字,捏捏它(第一次捏时,陆萍萍以为他有什么事,瞧了他一眼),掂掂它,当他试图和她十指相扣时,陆萍萍想抽回她的手,他不让她抽出,她也就顺从了他。
考虑到靠在陆萍萍身上太过醒目,何况,此时,“靠”对他的吸引也没上次那么大,了他就没有靠上去。


在镇江,他们先后游览了金山风景区和北固山风景区。期间,张固和陆萍萍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因而,重逢只是偶尔。一次,当他们在佛印山房的一处拱门下不期而遇时,张固轻轻拍了一下陆萍萍的臀部,陆萍萍回过头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有所期待。张固本想返身跟上,无奈自园子门口传来了人声(是他同事的),他只得继续向着离开陆萍萍的方向而去。
下一次,他们单独(确切是如同单独,方园也在)邂逅是在北固山风景区内。显然,陆萍萍猜到了张固的心思,赶在被张固触及之前扭身躲开了,然后侧过上半身,笑盈盈地把相机对着他。张固慢腾腾地走近陆萍萍,带着这种情形下不召自来的轻浮的笑容,试图搂抱她。陆萍萍跑开了,张固追上前去,方园仿佛没有看到,陆萍萍向方园求救:方园,方园。随后还将方园置于了她身前。但方园却自他们之间走了开去,走到一边拍照去了。“方园,你怎么这样。”陆萍萍说,陆萍萍只得又跑动起来。
张固终于抱住了她。
这小孩怎么这样的了?陆萍萍对方园说。
在此之前,他俩在金山风景区的白龙洞内还不期而遇过一次,当时那里游客众多(不是他们这一团的,说着外国话一样的方言),在和陆萍萍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张固碰了一下陆萍萍的手。
可以肯定,在他一碰之后,陆萍萍的脸上必定绽现了会心的笑容。由于他们默契地装出了互不认识的样子,这还会让陆萍萍感觉分外有趣。
其余的重逢都是张固特意等着陆萍萍造成。张固离开陆萍萍后总是单独行动,常常还走在了众人的前头。于是,有时,他便会待在前头,望着来路,然后,彼此远远看到,等陆萍萍来到了面前,张固便起身,掸掸屁股,自然而然地和陆萍萍走在了一起。
在两人一起时,每当周边只剩下他们,张固便会不失时机地抱一下陆萍萍,拍拍她的臀部,在她的脖子上吹口气,诸如此类,陆萍萍呢,会瞪他一眼,或是装作不耐烦地说,“小孩子不要乱摸”,在张固不依不挠时,则说,“听话,听话。”在这样的互动中,张固扮演着符合他年龄的小弟弟的角色,这一角色赋予了他的行为一种玩耍的意味,而陆萍萍也就可以对应于大姐姐,即对于小弟弟的摸、拍、搂抱之类轻佻的动作,惟有嗔怪着接受下来。张固后来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便自觉地向此靠拢。
不过,张固也觉得,男女关系中这样一种局面的形成并不利于他突破她最后的防线。
由金山风景区往北固山风景区的车上,张固和陆萍萍也坐在一起。
在北固山,进门后不久,大家看到路边山坡上盛开着一枝花,陆萍萍觉得这花很漂亮,张固自告奋勇跑去摘花,不料,公园的管理人员正好经过,喝斥了他。
这么不懂事。史建豪说。
人家是鲜花送美女。方园说。
张固把花给了陆萍萍。
陆萍萍问一旁的老许这是什么花。
老许觉得可能是秋海裳。


自北固山下来时,吃中饭时间已经到了。这顿饭他们就在风景区附近解决(坐二分钟的车即到)。吃饭时,张固也坐在了陆萍萍身边。他的脚有意地碰到了陆萍萍的脚,陆萍萍没有挪开,也无热烈的回应,她不动,而在桌子上,她没有任何表情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她的饭。


吃过中饭,他们便返回了。
遗憾的是,陆萍萍身边的位置给老高抢了去(陆萍萍坐在靠窗的位置,老高坐在外面,与张固和陆萍萍相反,他俩坐一起时是这么一个固定坐法,)。张固对此可以说是早有预感。刚才,去吃饭时,又坐在了陆萍萍身边的张固便想到:他今天已经三次和陆萍萍坐在了一起,接下来返回的这一次(无疑是时间再长的一次),老高看样子是不会再错过了,且,老高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张固已经坐三次了,下一次就该轮到我老高了吧”,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盘算,老高才会置此前的两次于不顾,放短抓长,老高太狡猾了,呵!
萍萍。张固给陆萍萍发了条短信。
小孩子干吗?
把你给了我吧。
哼。


下午一点不到他们返回,五点不到回到单位。张固的同事们与陆萍萍在院子里道别。陆萍萍的电瓶车就放在院子边上,陆萍萍往车子走去,走向单位大门的张固回过头去(几乎与之同时陆萍萍向他方向抬起了头来),说,走了?
走了。

 

                               下

他们第二天就又见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张固提前下班回家。当他由南往北来到一个T字路口(南北贯通,西面是死路)时,前方绿灯跳起,他往马路对过走去,就在斑马线的中间,仿佛从天而降,陆萍萍骑着电瓶车(身后带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自对面过来,去往东面。陆萍萍也看到了她,他们不禁相视一笑。随即车子就拐过了他身边。
“这么巧”,过了红绿灯,张固给陆萍萍发了条短信。
陆萍萍没有回他短信。


两天后,陆萍萍来了张固单位。“你的萍萍在我这里了”,方园在QQ里如是告知张固。张固便去了方园的办公室。陆萍萍拿来了印好的相片,方;无正在浏览。张固进去时,站在方园身后的陆萍萍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她已经不认识张固了。
张固走到陆萍萍身旁,陆萍萍向里面移了一点,有意拉开距离。干吗,张固问,并拍了一下陆萍萍的臀部。陆萍萍不回头地向后(臀部边上)甩打着她的一只手,仿佛张固的手还会来拍她的臀部。
这张我的嘛。张固说。
陆萍萍拍你拍最多了,你看人家陆萍萍待你多好啊。方园说。
难道我待陆萍萍不好吗?
那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我反正不知道。
方园把张固的照片挑了出来,一共十四张(包括三张集体照),确实不少。
方园要张固请陆萍萍吃中饭。
为什么要我请?
好好好,不请就不请,以后我不叫陆萍萍来了。
我才不要来呢。陆萍萍嘟哝着。
我只有食堂请得起。
狗屁,我们又没叫你请饭店,真是的。


他们去食堂吃了中饭。饭后,张固和陆萍萍打了一会乒乓。方园不会打,方园先走了(陆萍萍要方园陪她,方园没有答应)。陆萍萍水平一般(在女的里算是可以的),打得很凶。打球在十二楼,结束后,他们坐电梯下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电梯门甫一合上,张固便伸手去抱陆萍萍,陆萍萍推拒着。然而,很快,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变脸一般,两人当即恢复了电梯门合上之前的样子,看着电梯门打开来,进来一人,按了“五”。然后三人无声地一起下到五楼,此人出了去。于是,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张固又把手伸向了陆萍萍,而陆萍萍显然已作好了防备,她推拒着。他们纠缠着,直到底楼。
电梯打开时,两人已面向着门口肃立。外面没有人,走在陆萍萍身后的张固拍拍陆萍萍的臀部,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去。


两天后,陆萍萍又来打了乒乓球。(陆萍萍是吃过中饭后来的,他们直接在十二楼碰的面,没有经过方园这一环。)
打完乒乓,走到电梯外面时,陆萍萍问张固你不是作家吗,肯定书很多吧。
还好,你要借书找我没错。
你都有什么书?
什么书都有。
哼。
不相信?不相信你自己去我家。
陆萍萍说她不去,言下之意是去他家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不会强奸你的,我家我妈在。
哦,那你家住哪里?
张固报了住址。
你什么时候来?
要来时我会打电话的。
好的。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陆萍萍打来了电话,问他在家吗,她来借书了。
我在家,你来吧。
其实张固不在家,在单位,张固当即打的回了家。
张固赶到家时,陆萍萍还没到,张固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去了房间,快速换上一条运动长裤(运动裤脱下方便),他还找出上次在扬州买的一盒避孕套,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接着,他又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陆萍萍的短信来了:几0几?
603。
张固听到了自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张固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
陆萍萍来到门口时(门开着),张固这才放下遥控器,懒洋洋地站起,在向陆萍萍走去时他还看着电视画面(为此需要侧过头去),似乎陆萍萍的到来打扰他看电视了。
陆萍萍探寻地张张室内。
你妈呢?
在楼上。
哦。
张固已经走到门边,他拉了陆萍萍一下,陆萍萍跳了一步进入屋内,自张固手中抽回她的手。张固的手指掠了一下陆萍萍的臀部。他的动作和他说话的调子都带着一种慵懒、随便的意味。
张固自身后关上门。
你家还有楼上?
有阁楼的。
陆萍萍打量着客厅。
哇,这么多书啊!
在客厅可以看到书房,陆萍萍脱了鞋子,换上拖鞋,径直去了书房。
陆萍萍俯身书架,似乎在认真地找书。
找什么书啊?
我看看。
你喜欢那方面的?
历史的。
历史在这一排。
陆萍萍便换到张固指出的那一排前。
张固站在陆萍萍的身后,不出声地站了一会,陆萍萍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对劲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张固冲她吐吐舌头,然后在她转过头去时,一把抱住了她,吻她的脖子(这好像是很多女人的敏感部位)。
走开,走开。
不走。
张固想一顾作气解决她,他想将陆萍萍抱去房间,不过,陆萍萍的份量不轻,他便将陆萍萍拖曳去了房间。他像个老练的强奸犯那样把她放倒在床上,手脚并用将她按在他身下,开始解她的裤子。
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的了。
我就是这样的。
陆萍萍的裤子似乎还是上次旅行时穿得那条,由于陆萍萍的抵抗,它仍然难以解开。
把你给了我吧。
我不要。
在争执的过程中,陆萍萍的手不慎打到了张固的眼睛,张固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很是恼火,随即,他也因此寄希望于陆萍萍会软下来。然而没有。
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不行。陆萍萍的态度似乎坚决。
不过,陆萍萍总算没有用弓起的膝盖顶他的腹部或下体,或是用脚踢,如果她这么做,就会弄伤张固。(张固已经把自己的运动裤褪了下,此刻他赤裸着下身)。张固考虑到了这一可能性,不免有一丝悲壮。
但这次毕竟不同于上一次有那么多的顾忌、不便(方园的在场,没有光照,当时和陆萍萍还谈不上熟悉),张固终于把陆萍萍的裤扣解了开。他把她翻转过来。
我要喊了。陆萍萍扭过头来怒气冲冲地说。
你喊嘛。到此为止,张固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嘻皮笑脸的神情。
张固把陆萍萍的长裤连同内裤一起扒下,扒到脚跟。
我不要了。陆萍萍突然加大了音量,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
张固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只是,由于陆萍萍并紧了双腿,他难于从后面进入她。他便用力又把她翻了过来。
你干吗呀你?陆萍萍哭了起来。陆萍萍自她的衣服口袋里找出手机。
你要给谁打电话?张固问。
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了。她气急败坏地说道。
张固打掉了她的手机,并且把卷在陆萍萍脚腕上的裤子一把褪下。
陆萍萍侧着上半身,像个溺水的人那样向前方伸出手去,摸索着。
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她眼泪汪汪地重复着。
在陆萍萍够到手机之前,张固把手机打到一边,然后把陆萍萍的双腿分了开。然而,就在这时,面对坦露无遗且已经失去抵抗能力、松驰了下来的陆萍萍,(他的手触到了她的阴部,那里也不无湿润),他却发觉自己下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了,它萎了。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下身,放开了陆萍萍。
他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走到窗口,毫无必要地拉了一下窗帘。做这一切时,他并没有把他的裤子拉上,他的阴茎耷拉着,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陆萍萍坐在床上抽泣着。
走吧,走吧。张固不耐烦地说。
陆萍萍不明所以地看看他的背影,然后仿佛什么都明白了,擦去眼泪,穿上裤子,拿好手机,娉婷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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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醒来

司屠 发表于 2007-11-21 13:59:54

暮色昏沉,不由地惆怅。而窗外空气中市声喧闹、此起彼伏,令人又油然想起小时候每每在这一时间段醒来的情景:自晒场上传来小朋友们隐约的叫喊,想必此刻他们正奔跑追逐……然而,已经不是小的时候了,已不可能再有前往加入的期待,因而也不会当即坐起在床上、侧耳谛听,已便确定这确实是伙伴们的招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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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单相思

司屠 发表于 2007-09-01 18:17:26


当时,初三(1)班有个女的叫张美丽,除了我,(1)班的男生都摸过她胸脯。不仅(1)班,(2)班的也经常来摸。我就亲眼目睹河马、李强摸过。其时,张美丽在他们两个的挟持之下笑容可掬,左躲右避,但并不坚决,因而更像是迎合。这使得我蠢蠢欲动,很想过去摸上一把。张美丽肯定不会拒绝我,这我有把握;何况李强又向我支来了一个邀请的眼神。我的手提了上来,但随即当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在干什么时,我顺势把手放到头发上挠了一挠。之后,在东张西望了一番之后,我带着无疑是傻乎乎的微笑观望着河马他们。那里灯光昏黄,人影纠缠、摇曳,投射在女寝室的外墙上,零乱一如我徘徊斗争的内心状况。在同学们的描述中:它很大,柔软有如棉絮,而又富于弹性……我其实无非是想证实同学们的这些说法,才想摸一摸。但是,蒋静波知道了会这么想吗?这事很难保证不被蒋静波知道,张美丽一向口无遮拦;河马、李强两个又都是大嘴巴;还有其他同学,不时有同学从夜自修的教室里跑出来,防不胜防的……
话说回来,我和李强、河马的关系毕竟不比其他同学,他们肯定会为我保密的;而张美丽对于被摸早已是波澜不惊,不一定就会张扬出去;那么,我只要防备着点其他同学就是了。我悄悄地走过去,暗中出手,出手飞快(哪怕是手指在其上一掠而过也好呀),即便被同学们看到日后也有辩解的余地;或许,哈,混乱导致,张美丽以为是河马、李强摸的也说不定。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谨慎起见,我还是得给自己先留好退路。然而,所谓越描越黑,到时我的辩解会不会反而暴露了我的虚弱?如果我不置一词,我能期望蒋静波会如我那良苦用心所指向的对那些谣言嗤之以鼻,而不是将它当成了一种默认吗?
犹豫再三,我终于还是没有出手。也不是没有收获了,我为自己思维之周到而不无欣慰。
我之所以不摸,是因为蒋静波。我喜欢蒋静波。我可不想在蒋静波心目中留下“想不到蒋超也是这样的”印象。我不仅不摸,干脆掉头就走,似乎连看的兴趣也无。我也不想被蒋静波或是和她要好的女同学撞见,使她们觉得此事与我有关,我也参与了此事。与之同理,平时,每当有同学在教室里当众摸张美丽时,我始终正襟危坐,不动声色。绝非是为了要向蒋静波表明:为了你,我心甘情愿放弃了享受与张美丽相关的一切乐趣(我没有这么卑鄙)——其时,我会偷偷地对她瞧上一两眼。我最多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如果蒋静波不回头的话。因为蒋静波就坐在我前面旁边的位置,即赵解放的正前方,赵解放和我同桌。
蒋静波从未回头,即便平常,也很少回头,回头常常是在赵解放捉弄她时。这倒并非坏事。它使我可以随时大胆地把目光搁在她的头发包括一侧的耳廓上。蒋静波的头发乌黑,耳廓玲珑。时常,我托着腮帮,凝视良久,终于发呆。在发呆之前,我察觉到蒋静波会不时偏过头去,把左手伸入右耳边的头发,短促地理上那么一下。这可能是她的一个习惯,久已养成。而我更愿意这么认为,蒋静波是因为我的注视才养成了这一不乏生动、惹人爱惜的小小习惯。
那么,我喜欢上蒋静波,也可能是因为蒋静波坐在我前面,我老是看着蒋静波的头发包括一侧的耳廓。呵。
如今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怎么会喜欢上蒋静波的。反正,在我分到初三(1)班后不久,我就发觉我喜欢上了蒋静波。这大概是一下子发生的吧。
喜欢上了是这样:我希望经常见到蒋静波。希望一早起来,蒋静波就被我发现在操场上;希望洗漱、做操时她在我旁边;希望淘米、蒸饭时和她在一起;希望上厕所会碰到她;希望课一直上下去;希望缩短午休,延长夜自修;希望星期六蒋静波不回家;希望星期六、星期日学校不放假,每天都上课;等等。
若不能见到,便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简直。几乎每个星期日下午,我在教室里盼着蒋静波自家中返回,因之焦躁不安,突然打上一个软弱无力的呵欠或是伸一个半途便已夭折的懒腰;不时将目光投往操场、操场对过蒋静波的寝室、一旁的女厕所(需要把身体向后一仰才能看到)、学校的大门口,目光所及,无一遗漏;常常,一而再地去往大门口等候,久等不来,而又欲罢不能。此外,老是觉得听到了蒋静波的声音,看到了蒋静波的身影——竖耳再听,惟有雨声,抬头去看,空无一人,或许有人,那也不是蒋静波。此类幻觉如此真切,使人不由自嘴角绽露一抹微笑。那年九月多雨,之后,我便让目光一直地留在了窗外如注的雨水中,直至自发呆中脱身,继续重复上述过程。
又比如,上夜自修时,有人叫走了蒋静波。那天晚上,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蒋静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也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出走。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己。夜里一觉醒来,还是黑夜,想到此事,但愿即刻是明天。仿佛在与你的迫切作对,天却迟迟不亮,想起古人有诗“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顿时感到一阵凉意袭来,不由得抖了一抖。
总算新的一天又出现,我能看到蒋静波时——这里有这么两种情况:一种是有其他同学在场,主要是在课堂上(蒋静波就坐在我前面,这是我俩相处最为常见的方式),我感到泰然,尽管自背后欣赏着蒋静波便是;我也感到踏实,以至忘我,沉浸在学习之中。而每当赵解放一而再地拉扯蒋静波的头发,我便旁观,不乏乐趣。此时,蒋静波会转过身来,呵斥赵解放(蒋静波生气时虎着脸的样子也很好看)。但赵解放是个无赖,蒋静波越是反感,他越来劲。蒋静波后来就不再回头,只是猛然晃动身子或是用手向后打一下。如果拉扯的是我,估计蒋静波也会以为是赵解放。但我是那么老实,又怎会对蒋静波做出这种事情?确实我从未干过。
蒋静波,蒋超在拉你头发。赵解放有一次嫁祸于我。
赵解放,你不要乱说。
蒋超,你拉了还不承认,你想让我吃冤枉帐,蒋静波,这次真的不是我拉的,是蒋超。
我没有拉。我说,不免脸红耳赤。
我们争执不已,蒋静波连头也不曾回一下。这时,蒋静波的同桌也是蒋静波的好朋友方波浓开口了。似乎正是我所盼望,以及她话的内容。
蒋超,你没拉你脸红干什么呀。方波浓笑着说。
我脸红了吗,方波浓,是你的眼睛红。
呵呵呵。
我发觉在方波浓面前(在其他女同学面前也一样,前提是蒋静波就在一旁),尤其是在方波浓面前,我可谓巧舌如簧,不无卖弄。卖弄是针对蒋静波。当我和方波浓你一言我一语有如在打情骂俏时,我其实一直留意着蒋静波,我的那些话、我的所作所为不无说给蒋静波听、做给蒋静波看的意思。只是,蒋静波对我总是一副冷若冰霜模样。相反,方波浓经常回头问这问那,有事无事找我说话;每当我正确地解决掉其他同学无能为力的题目,自黑板前转过身来,目光顺势扫向蒋静波时(在踌躇满志之外,我还微露羞涩的表情,那就如同渴求着赞赏的孩子),与我四目相交的也总是方波浓。其时,我恍惚觉得方波浓就要站起来,噼哩啪啦地给我鼓上个掌。我不免有些担心,低了头,赶紧向台下走去。显然,由于我是这一届学生里成绩最好的(上届我在应届生里也是最好的,校方便把本属于我的地区三好生名额给了李强,以为李强加上15分后,我们学校就能考上两个应届生了,无奈最后吃了个鸭蛋,当时如果把15分给了我,我是能考上的),方波浓对我是钦佩有加。不仅钦佩。星期日返校时,方波浓经常会给我带来一些时鲜的零食:老菱、月饼、香蕉、柿子之类。一旦被其他男生责问,方波浓便双手叉腰,有如“豆腐西施”圆规般地站着,气势汹汹地责问他们:老娘我喜欢蒋超,怎么了,管你们屁事,嫉妒啊?
有别于第一种情况,在我和蒋静波单独相处或是直接面对(比如狭路相逢)时——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次,课间休息时教室里只剩下了我和蒋静波两个。幸亏我坐在蒋静波后面,但仍然不敢看她。我侧头看着窗外。一帮同学在积雪的操场上追逐喊叫,一只篮球在空中起起落落,就是不进篮框。我用眼角余光窥视着蒋静波。蒋静波埋头桌面,手中的笔在纸上簌簌作响。接下来,我大概是看着篮球出了一会神,等我不自觉地转过头来时,发现蒋静波正侧头看着窗外,拿着笔的那只手托着下巴。“嗡”的一声,我慌忙掉过头去。我也看着窗外,然而眼前朦胧,惟有蒋静波的侧面若隐若现。有如被孙悟空的定身法给定住了,我一动也动不了,感觉到朝着蒋静波这一边的脸慢慢地热了起来,越来越热,肯定已经红得一塌糊涂了。我似乎但愿这一刻尽快过去,又不乏甜蜜:由于我们一起面朝着窗外这一事实,仿佛在我们之间正形成一种默契——因而当同学们吵闹着进来时,觉得太过短暂。
事后我经常回味这一情景,反来复去,不知疲倦。并且设想,如果当时闭上眼睛任由嘴巴说出对蒋静波的喜欢,不知道后果会是如何?后果有三:一、蒋静波根本就不喜欢我;二、蒋静波不表态,此事依旧悬而不决;三、蒋静波幽幽地告诉我她也喜欢我。在我一而再地设想时,我也不是没有想到过第三种可能。仿佛可以作为印证,想起一天下午,蒋静波和方波浓窃窃私语,过了一会,蒋静波含笑推了方波浓一把,方波浓则是一贯地呵呵大笑。我故意嘟哝了一句,她们这么开心。引起了赵解放的注意,赵解放便问方波浓什么事情笑得这么三八。方波浓说,蒋静波说我喜欢蒋超,我是喜欢蒋超,蒋超,噢。我笑笑说,我不喜欢你。蒋静波看着方波浓说,人家又不喜欢你,你还,你真是……方波浓打断蒋静波,对我说,蒋静波也喜欢你。我飞快地瞄了蒋静波一眼。蒋静波显然是生气了,蒋静波骂方波浓:你神经病啊,谁喜欢——而后别过头去,在接下来长达两节课的时间里,再不理睬方波浓,直到上夜自修,蒋静波也还是爱理不理。
事过境迁,设想而已,但即使下次又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我还是说不出口。不过,就是这样设想设想、回味回味,也是别有一番趣味在其中的。
类似的情形还有,当后来我们几个历届生围坐在河马叔叔宿舍里,桌上是满满摊开的书本和纸,似乎要用功一番,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在大谈特谈与学习无关的话题,有时就会谈到蒋静波;此时,我停住笔在手指间的转动,侧耳倾听;一次,灵机一动,从此我便尽其可能地把话题引向蒋静波;每有如愿,不免窃喜,之后听得心花怒放,但愿永无止境;而当谈话往别的方向发展或陷入习惯性的冷场时,努力将之扭转、续上。我陶醉于我那手段的巧妙以及与之配套的若即若离的态度,也难免得意忘形——有时是出于对暧昧的把玩——说出露骨的语言。一旦被李强他们轧到了苗头,便再三逼问。这倒不难应付。我既不说我喜欢,也不说我不喜欢,我恰如其分地把握着这之间的度,半真半假地将此化解了。在诸如此类的旁敲侧击以及遮遮掩掩之中,同样包含着那种使人流连忘返的趣味。
去河马叔叔的宿舍复习是由于我们被赶出了教室。新学期开学还不到两个星期,教委出台了硬性规定,禁止历届生再在学校里复读,否则一律取消中考资格。我们一共五个,一番商议之后,一致认为离中考不过五个月时间,必须坚持留在学校附近。正好,河马叔叔在乡政府有一间单身宿舍,河马就住在那里。我们便将此当作了课堂,白天复习,吃中、晚饭时回去学校,晚上继续宿在原来的寝室里。
自那以后,我就很少看到蒋静波了。以前总能在课堂上见到,现在除了心血来潮时刻意候她外(这种时候毕竟少之又少),相逢总是偶然,理应倍加珍惜,然而,事到临头,不由自主,一如既往,我要么赶紧缩作一团,埋头自她身旁走过,仿佛没有看到;要么,向她投去百感交集的一瞥,我发觉,蒋静波目不斜视,顾自行走,仿佛也没有看到我。
方波浓我还是经常看到,方波浓会主动来乡政府找我,给我带来吃的或是向我讨教功课。其时,我把东西随便往桌上一丢,任由河马他们将它瓜分一空。有时,带来的水果数量不多,如果不是方波浓身上还留有一二,我就没份了。这帮坏蛋。吃了东西,解了题目,我叫方波浓可以走了,方波浓虽不无留恋,还是乖乖地出门去了。方波浓对我可谓是言听计从。河马他们问我有没有摸过方波浓的胸脯,和方波浓亲过嘴。我告诉他们我不喜欢方波浓,言下之意若我喜欢随时想亲就亲、想摸就摸。他们不理解,都觉得方波浓家里有钱,奶子看上去也挺大的,我没有理由不喜欢,况且,不摸白不摸啊。我觉得这帮家伙太庸俗了。我蒋超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的家里有钱、奶子大就喜欢上她呢,这简直是侮辱。我只喜欢蒋静波。当我得知蒋静波家里发生了一个不幸的事后,我更加坚定了对蒋静波的喜欢。下次偶遇时,我便在投向她的一瞥中加入了怜惜。
蒋静波家里的情况是李强说知,他和蒋静波一个村。因而,在我和李强单独时,我会经常勾引他说起蒋静波。不过,虽说有时我是很想和人说说我喜欢蒋静波,我也从没对李强吐露过,更不要说其他同学了。后来有一次,夜自修期间,李强在寝室里“推牌九”赢了不少钱,便叫上我们,去乡政府旁的饭店嘬上一顿。我不会喝酒,李强非要我也喝一点。喝了酒后,我再也忍不住,我告诉他们:我,蒋超,喜欢蒋静波。恰巧,与之同时,李强和河马大声划起拳来,他们就没有听到,我说了等于没说。
在河马叔叔宿舍里复习无非一时新鲜,留在那里的时间很快越来越少。“倒春寒”那几天,早上我们开始睡起了懒觉;来到迎春花夹道开放的三月中旬,中饭后我们经常上山游玩。方波浓跟着也去过一次。照顾方波浓的任务非我莫属,我颇有些不情愿地接了手。要是方波浓换成蒋静波该多好啊!我拉起蒋静波的手,我们手牵着手,把手甩得有如秋千荡。仿佛无意,目光一碰,随即平行。时常,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会意之下突然一起发足狂奔,手或牵或不牵,若不牵,各分一头,自两边包抄,会合后再把手牵上。然后,缓慢了脚步,恢复原状,就仿佛没有奔跑过,不过,有那么一会,手是荡得更加得意了。接下来,大家组成方阵,拉手前进,大声歌唱。待进入幽暗的密林,歌声自觉低伏了下来,以至于悄无声息。队伍就此散开,蒋静波又和我走在了一起。之后一路,有光斑在莽丛间跳跃,自蒋静波的衣服和脖颈上滑过。我不时伸手去捉,蒋静波不时侧过头来嫣然一笑。后来,看得见山头的光亮,天空形成、扩大,一朵白云静止于其上,李强他们纷纷加快了脚步。我们并不着急,任由他们登上山顶,兴奋叫喊。
快接近山头时,我一步跨了上去,然后抓住蒋静波伸过来的手,把她拉到我身边。
我们并排站立。四野开阔,群山绵延,绿色的梯田层叠伸展,一堆低矮的房屋黄墙黑瓦。清风拂过,树木起伏,有如波涌。在一旁的树枝上,两只鸟儿放声啁啾,使我俩相视一笑。
(你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李强问我和蒋静波,河马他们也看着我们,这一问题估计他们已经憋了一路。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嗯,啊。
我们故作高深,语无伦次,摇头晃脑。)
随后,大家以眼花缭乱的速度下往另一面的树林。途中,蒋静波尖叫连连,气喘吁吁。蒋静波是多么的生动活泼,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蒋超,你待我真好。在因奔跑而起的风中方波浓大声对我说。
什么?
没有等方波浓说出第二遍,我松开她的手,“呀——”地叫着,顾自跑远了。
每次上山,我们都走得很深,要爬上好几个山头,不觉太阳西沉,我们你追我赶,匆匆往山下赶去。山风夹带着雾,吹在身上,感到了几分凉意。往往,等我们赶到学校,李强他们的饭盒已经凉透,也有可能空了,被人偷吃了。我的饭盒之所以从未有过如此遭遇,是因为方波浓替我保管着。每当方波浓及时地把饭盒递到我手上时,它还总是热烘烘的。
然而有一次,我突然忖到,要是此事传到蒋静波那里,她会怎么想呢?她还以为方波浓已经成了我的女朋友,此事经过了我的默许。想到方波浓私下里可能常常在对蒋静波夸张着我们的交往,我狠不得立即拉了方波浓,跑到蒋静波那里,让她把我们的关系给说清楚了。
我越忖越急。
方波浓,以后你不要再拿我的饭盒了,你烦不烦你,我又不喜欢你,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当着李强他们的面狠狠骂了方波浓一顿。我也觉得我这样不好,但话已说出口,就任由它说了下去。
那我再把它放回去吧。等我骂完,方波浓嘟嘟嘴,从我手中抽走了饭盒,放回了食堂。
从此,方波浓就没有再拿过我的饭盒。不过,即便我同意她保管,也没这个机会了她。很快我们就不再上山。有传言说上面要来突击检查,我们听从好心的老师劝告,离开了学校。我们呆在各自家里复习了一段日子,偶尔才回学校。回学校是为了领市面,以及和其他几个汇合,商讨对策。临近期末,我们打起了游击。我们带着复习资料轮游去了各家一趟,在每个同学家中宿上几宿。名为复习,玩是必然。
李强家是第四站。去李强家的前一天晚上,就是李强赢了钱、我们在饭店里喝酒的那晚。其时,离蒋静波她们毕业剩下时间已经不多。
李强家在深坑,到了深坑,路过一屋,李强告诉我们这就是(1)班蒋静波家。我掉头去看,一个黑乎乎的门洞。我仿佛看到鲜艳的蒋静波正自其间进出。我频频回头。只是,那天是星期三,蒋静波不在。
星期六早上,河马他们在宿了三宿之后,回去了各自家。我留了下来,我有我的打算。无奈,当天下午,我数次装作途经蒋静波家,却一次也没有遇见蒋静波。难道正好这个星期蒋静波没有回家,要么蒋静波还在路上,也或许蒋静波早就到家、呆在家里没有出来。若我一个人进去她家探问,未免唐突,叫上李强那就顺理成章了。但直到晚饭吃过,我仍然不曾对李强说出口。应该说晚饭后是最好的时机了,可是,眼看上床时间逐渐逼近,我虽忧心如焚,终于还是任由时间流逝将我直接赶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我独自出门瞎走。我确实瞎走,然而走着走着,发现眼前赫然正是蒋静波家的门洞。我慌忙向后一缩,正好路边有棵小树,我便把自己隐蔽在了它后面。蒋静波家的门开着。我痴痴地看了一会。突然,我迈出了脚步。看我的架势,仿佛我会走进屋子里去。事实是,我从蒋静波家门口走过,往前面不远处的溪坑走去了。
我听到溪水潺潺的声音,这是春天早晨的溪水独有的声音,在这之外,还有一种好像是棒槌敲打衣服的有节奏的声音。接下来,估计我会沿着溪边走上一会,或者下去洗把手,无非如此。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蒋静波。确有人在洗衣服,那人是蒋静波无疑,虽然她背对着我。我顿时止住脚步,心跳怦怦,呼之欲出。蒋静波就在我身下不过半米的地方,我只须向前走上两、三步,就能下到她身边。我向前踅了半步。蒋静波似乎注意到了身后有人,回过头来,回得并不充分,应已看到我。仿佛没有看到,蒋静波迅即转过头去,手中的棒槌落在了衣服上。蒋静波“砰砰”又敲了两下,而后停下,改为搓洗。
我居高临下,感到有一种优势,很快被阵阵烦躁取代。突然,我听到自己说出一句话来。
蒋静波,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也姓蒋。
这是我认识蒋静波以来对她说出的惟一一句话。
我搔了搔头。
蒋静波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着水面。我也看着水面。我们一起看着水面。
过了一会,我轻轻的——轻得大概只有我能听到,如同在喃喃自语——说:我走了。我就离开了蒋静波身后,在溪边迂回了一阵,便回去了李强家。一路上,我感到内心荡漾,无以名状。我把外套解开,让春风扑面吹着,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我轻快而又不无羞涩地哼起了一支歌。